人氣玄幻小說 攝政王妃竟有兩副面孔 起點-第三百一十四章:攝政王妃回來了展示

攝政王妃竟有兩副面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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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戎王宫的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,沈落等人便即刻启程赶回平京城。
一路披星戴月,四月初便入了上殷边界,赶回上殷是四月中,恰好是十五日。
沈落进了城门只觉得朱雀街意外的安静,连街道两边的铺子都有好些没有开门,看着让人觉得有些萧条。
因沈落华懿奚竹三人是骑马回摄政王府的,一路疾驰,即便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说话,他们也只能听见一两个字,随即便淹没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了。
马车从摄政王府的大门前跑过,他们本是要去后门直接将马牵进马厩里的,可只等马蹄声刚刚踏过大门,沈落几个皆是猛然回过头。
“吁——”
三人拽住了缰绳,勒转马头,三个挺拔的身影立在摄政王府大门的外头。
“青天白日的,怎么大门关着?”沈落疑一声。
“是啊……”奚竹跟着应和了一声。
在南戎这些日子相处下来,奚竹对沈落倒的确是改观了不少,尤其是见着沈落为了保护容挽辞,那么好的身手,却还是受了一点伤,他心里头莫名觉得有些惺惺相惜。
三人在外头只说了这几句话,沈落已经率先一跃下了马,直奔大门过去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门环叩了几声,里头倒是很快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谁?”里头有人问话,不像是半夏和连翘等人的声音。
华懿这时也到了门外,应道:“开门,摄政王妃回来了。”
“摄政王妃!”
里头似是有人低呼了一声,大约声音不小,在外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随即大门开了,但并非大开,只是推了一半的门,两个小厮和几个侍女在前院里探头探脑。
沈落穿着一身短捷利索的劲装,府里的人一时没认出来,等一认出来,立马有一个侍女激动道:“王妃!”
“青天白日的,怎么关着门?”大约是经历了南戎的恶战,回上殷的路上又是日夜兼程,沈落这会儿脸上有些疲惫,眼中杀气未消。
门里的众人一怔,也不知是沈落的模样惊着他们,还是沈落的问题让他们吃惊。
最后一个侍女含糊了几句,先将沈落几人迎进府中了。
不过一个月不在府中,沈落只觉得王府里头也萧条了很多,而这种萧条比朱雀街更甚,几乎透着一种无人的荒凉。
沈落扫一圈众人,还是原来那些,倒也没有什么生面孔,只是半夏连翘等人没有出现,苏执也没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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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理说自己一回来就会有下人是通报苏执,这会儿功夫,他也应该出来了。
莫不是王府出了什么事?
沈落猛然觉得不对劲:“王爷呢?”
这么一问,这种不对劲表现得更加明显了些,因为在场的众人脸色皆是一变,更无人回答沈落的问题。
这回不仅是沈落,华懿和奚竹也觉察出了不对劲,奚竹立马问道:“王爷呢?!是不是王爷出事了!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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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众下人仍旧是不敢说话,这时候,东院方向跑过来一个人,边跑边高声喊着:“王妃!王妃!”
沈落等人一齐循声看过去,跑过来的人是连翘。
“连翘…”见连翘跑了过来,沈落连忙唤了一声,紧跟着问:“王爷呢?”
“王爷出事了!”连翘几乎是要哭的语调:“王爷死了…死了……”
若说‘出事’两个字,沈落听了还能镇定自若,可是‘死了’这两个字一说,当着众人的面,沈落的身子已经踉跄了一步。
她又问一遍:“你说什么?死了?你…”
“王妃…昨日…昨日王爷就被斩首了,就在午门…呜呜呜……”
其余的人听着,除了华懿和奚竹,皆是露出了悲戚的神色。
沈落总算是相信,这必然不是一场戏。
苏执死了?苏执死了?为什么?谁敢?
“王妃,您去哪儿……”见沈落木然迈着步子走,连翘流着泪问沈落。
沈落却是没回答,只是木讷地拖动着双腿。
“王妃!!!”
沈落耳边听见的最后一点声音,就是连翘声嘶力竭的叫喊,而沈落丝毫未察觉到,自己的身子已经绵软无力地朝着后头倒下了。
……
因着定昌侯府的事情,摄政王被判午门斩首,实在是大快人心,而建安侯叶衮作为这件惨案中另一个可能的罪魁,却是因为苏景佑的考量,躲过了死劫。
不过死罪可逃,活罪难免,叶衮虽是留了一条命,还是在宣懿门前,当着皇城百姓的面,挨了五十大板。
叶倾城因她的扇子出现在定昌侯府的惨案现场,她也被关在大理寺,受了一顿鞭刑。
而叶衮不仅是五十大板,苏景佑还下令夺去了叶衮的兵权,叫他交出统领十万淮阴军的虎符。
比起苏执的下场来,叶衮只被夺了兵权挨了板子罢了,本应算是侥天之幸,可偏是这样的侥幸,叶衮竟还不满意。
叶衮称淮阴军的虎符不见了,拒不交出兵权。
苏景佑听了叶衮的话,当然勃然大怒,派了自己的暗卫到建安侯府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,可是并没有找到虎符。
叶衮看起来是个武人,这关口,竟忽然聪明了起来。
苏景佑只能作罢,想着就算叶衮手中还留着虎符,他也不能调派淮阴军了。
沈落回了摄政王府之后得了苏执被斩的消息,当场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,这件事当然也传到了宫里头。
苏执的眼线虽是被拔除了大半,苏景佑的眼线却是无处不在,故而到了十七日,沈落一醒就要进宫,这点心思也是被苏景佑轻而易举地知道了。
实则在定昌侯府灭门的案子中,还有一些疑点耐人寻味,但这些疑点只有苏景佑和范敬知道,皇宫外头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普通百姓当然不知。
于平民百姓而言,他们只知道苏执行事乖张霸道,心中早有恐惧,苏执死了对他们来说是件大快人心的事,对于苏景佑来说,又何尝不是去了一个心腹大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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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那些疑点未必能瞒住沈落,若是她非要弄一个“沉冤得雪”出来,岂不是在打他这个做皇帝的脸面?
苏景佑是不会见沈落的,沈落到了宣懿门,还来不及进门,守门的护卫就已经开口道:“若是王妃今日进宫是要求见陛下,那陛下有口谕,今日陛下跟几位大人在承德殿议事,恐会要一日的功夫,请王妃改日再来。”
显而易见的托词,但沈落也不能说什么,忽然被浇了冷水似的,她反是冷静了下来。
“王妃…陛下不见您,那、那我们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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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去刑场。”沈落闭眼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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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政王妃竟有兩副面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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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,车夫也已经赶了过来:“夫人!发生了何事?”
晓琪好不容易缓过神正要说话,魏如馨已经先一步道:“晓荷,你去报官,水伯,你跟我进去看看。”
好端端的,车夫还不知道要进去看什么,只是觉得自己身为男子,单独跟在夫人身边恐是不妥,是以有片刻的犹豫。
就在这时晓荷反驳道:“不行的夫人!里头的歹人兴许还没走远!”
“歹人?”水伯吓了一跳,不过到底是壮年的汉子,他倒是胆子大,干脆一个伸手将后门彻底推开了。
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水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等适应了一瞬,他复又往宅子里头看,那两具尸体便映入眼帘。
“夫、夫人!”水伯也被吓了一跳,连忙从门口撤出了身子:“夫人,侯府……”
“出事了…”魏如馨皱着眉头接道,虽是神情平静,但还是能看见她眸中隐隐的波动。
“夫人,晓荷姑娘说得对,里头歹人说不准还没走——”
“晓荷!”魏如馨打断水伯的话,冲着晓荷疾言厉色斥了一句:“还不快去报官?!”
说罢魏如馨又补充一句:“去京兆府。”
皇城中诸事,一般平民白丁的案子,鸡鸣狗盗一类,大多是京兆府负责,而像这样涉及整个府邸人命的案子,且这府邸还是侯府,就应是刑部和大理寺来管。
不过刑部远在建兴街,大理寺则是在更远的崇义街,只有京兆府离得最近,就在太平街,与定昌侯府所在的金谷街正是相邻,京兆府派人过来实在最快捷不过了。
“那夫人您……”心下担忧,但对上魏如馨的眼神,晓荷还是咽下了后头的话,老老实实转身跑走去报官了。
大约是被门后那两具尸体吓得够呛,腿有些发软,晓荷没跑多远,就险些摔了好几次。
不过这当口魏如馨没工夫盯着晓荷,而是执意往侯府里头走去,水伯想拦下夫人,但哪里拦得住,也不敢动手阻止。
魏如馨一步迈进府中,她的声音是故作的冷静:“放心吧,那尸体都硬了,死了总有三四个时辰了,哪里的歹人这么大胆子,三四个时辰了还不走?”
话是这么说的,但水伯还是察觉到夫人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……是。”水伯应声,跟着魏如馨一起往里头走。
定昌侯府里头,往日干净热闹的院子,如今只有血污和死寂,不管是俏龄的少女还是壮实的青年,一个个死状惨烈地躺在院子里,横七竖八,杂乱中越发显得恐怖。
魏如馨不敢去看地上的尸体,但又不能不看,因为她在找那个人。
“夫人!”眼见着魏如馨忽然弯腰开始干呕,水伯伸手要去扶,但男女有别,他只能收了手,焦急地叫着‘夫人’二字。
魏如馨干呕了一阵,目光慌乱地从面前的尸体上移开。
脚边这具尸体身子还是完好的,几乎没受什么伤,看衣着是侯府里的一二等丫鬟,但是容貌……
尸体的头颅被什么钝器砸得稀烂,眼鼻早就扭曲变形,挤在一堆,牙齿也有几颗砸到了一旁,总之是血肉模糊,形容可怕,多看一眼都是要做噩梦的。
魏如馨忍住喉咙里头翻涌的不适,执意往里头走。
“夫人…”水伯皱着眉,目光避开了地上的一具尸体:“您在找什么?”
魏如馨身形一滞,随即头也不转道:“侯爷。”
……
后门一旦大开,就算是后门所在的巷子再隐蔽,总也会有人路过,是以魏如馨带着车夫进去没多久,外头就有人也发现了异样。
事情很快就一传十,十传百,这样大的案子,遭殃的又是侯府,京兆府和大理寺很快就先后派了人,且还是京兆府尹左籍升和大理寺卿范敬亲自带的人。
府中的景象太过惨烈,外头又闹了起来,里头的魏如馨心下慌乱,眼中所见又处处令人心惊,最后她没找到杨鸣,自己先急晕了过去。
水伯担心夫人的安危,但又不敢贸然背着魏如馨出去,犹豫不决之时,好在晓荷回来了。
晓荷去报官,跑了两条巷子后,她猛然反应过来,为什么自己非要亲自去京兆府呢?
晓荷便扯了一个衣着朴素的过路人,给了些银子让那人去报官了,横竖就在邻街,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。
等晓荷再次赶到定昌侯府后门的时候,门外已经站了四五个百姓议论着。
因着金谷街住着的大多是有钱的门户,白日里虽也有摆摊的商贩一类,但他们是不会丢下摊子自己到处跑的,如此,尽管后门大开,注意到里头蹊跷且围在门口的,也只有这么四五个人。
“诶!她怎么进去了!”
见着晓荷冲进后门进了侯府,立马有一个路人嚷嚷了一声,随即另一个人答道:“看她穿的衣裳,应是哪家的丫鬟吧?会不会就是这里的?”
晓荷跑进了里头,再听不见别的。
等晓荷进了侯府,在主院附近找到了水伯和魏如馨,魏如馨还是昏迷着,水伯大致讲了一遍,晓荷便连忙上前掐了掐魏如馨的人中。
因晕了有一会儿了,激荡的心绪也算是渐渐平静了,晓荷只掐了两下,魏如馨便醒了。
魏如馨本是还想再找找,但晓荷和水伯俱是激烈反对,好说歹说,总算是将人劝了出去。
不过他们三个人出现在定昌侯府,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,未免出门与门外的人打了照面,引起些不必要的流言,他们便在里头等着京兆府的人过来。
等了没多久,临街的京兆府便来了人,领头的即是京兆府尹左籍升。
偌大的侯府难以包围一圈,但守住前门后门和偏门,京兆府这点人手还是有的。
守卫一站,左籍升这才领人进去,于是便遇上了正等着他出现的魏如馨。
左籍升本能便是怀疑,面上却未表露。
魏如馨心知肚明,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通,左籍升让仵作一验,的确这些人已经死了约摸四个时辰了。
“虽是侯夫人您暂且没有可疑,但夫人到底出现在了这命案现场,下官还要劳烦夫人跟下官到京兆府跑一趟。”
魏如馨点点头:“自是应当,不过…”魏如馨顿了顿道:“我还有一个请求,希望左大人能够允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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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是沈落意料之中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“是谁带的人?”
边往外头走,沈落边问了一句,但花楹只是皱着眉茫然摇了摇头。
花楹这一嗓子的声音可不小,不仅沈落,周围的下人们也是听得一清二楚,此时皆是交换着疑惑又惊恐的眼色,看着沈落带着花楹自那拱门又出去了。
两人只刚穿过拱门而出,不等沈落看清外头是些什么人,倒是先听到了一阵刀剑嚯嚯出鞘的声音。
花楹胆子小,只一听见这声响,本是跟在沈落身后的她下意识便伸出手攥住了沈落的衣袖。
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花楹用力攥住自己衣袖的手,沈落回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“九弟妹。”
不等沈落再去看院子中举刀扬剑的是些什么人,丈外已经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声音洪亮有力,中气十足,不是昭王,只能是鲁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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循着声音看过去,沈落与苏岑四目相对。
“七哥…”沈落轻飘飘叫了一声,不等苏岑说话,她又笑问道:“七哥领着人冲进摄政王府是什么意思?这又是刀又是剑的,九弟妹这府上的侍女们胆子小,可不经吓的。”
院子里一身戎装的苏岑嘴角紧抿,虽是沈落笑容和煦,他却是板着一张脸。
苏岑本就生的英武,平素哈哈大笑,不拘小节,倒看起来是一个豪爽之人,眼下忽然面无表情,甚至有点不怀好意,模样看起来便有些吓人了。
花楹攥住沈落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,苏岑环视了一圈院子里头自己带来的人,随即道:“九弟妹当真不知是什么意思么?”
沈落不说话,只是挺直了腰板看着苏岑。
此时的沈落还只刚刚出了拱门,听见苏岑的声音后她便站着一动不动了,现下她昂首挺胸站在拱门边上,倒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。
不过这点气势自然是唬不住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的。
“九弟把持着陛下自己掌控朝政,如今还随意羁留朝中大臣,九弟妹,难道不是应该本王问问你,他是什么意思吗?!”
“王爷在宫中如何……”沈落微眯了眼:“摄政王府众人一概不知,若是鲁王殿下有什么疑问,还是去宫里亲自问问王爷比较好。”
院子中安静了片刻,就连院子里头站了一圈的铁甲兵们,他们身上是厚重的盔甲,手上是铁剑大刀,却也是一动不动的,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。
半晌,苏岑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:“弟妹不必着急,本王的王妃这两日病了,看症状,似是感染了时疫,此前她曾来过摄政王府,未免王府中有人感染疫症并外传,本王只能先行得罪了。”
先是气势汹汹指责苏执在宫中的行径,现在苏岑却又忽然转了话头,说起了时疫一事,但无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,看这架势,苏岑是定要将摄政王府掌控在自己手里的。
故意作出恍然大悟般的模样,沈落啧啧点了点头:“既是因为时疫之事,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,摄政王府上下自然会闭门不出,绝不造次,如此,鲁王殿下好好下令便是,何苦……”
环视了一圈院子里头的铁甲兵,沈落接着道:“何苦让这么些铁甲兵举着家伙围在院子里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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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等苏岑接话,沈落又道:“殿下又何苦要扯什么把持陛下、掌控朝政一类的话?这样的罪名摄政王府可担不起,我家王爷…也担不起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”苏岑猛然笑了一阵,仍是从前那样豪气冲天的声音,只是这回他停了笑,脸上的表情却甚是瘆人。
“本王只是听说摄政王府中有几个高手,只怕底下的人不带着家伙,是镇不住的。”
这样说着,苏岑的目光绕过沈落往拱门里头看了看,随后又看向沈落,似是有些深意。
“既然弟妹承诺摄政王府上下能做到闭门不出,那想来即便带着家伙,也是用不上的。”
不等沈落说话,苏岑又道:“本王带的这些人都是些愣头兵,虽是不懂什么尊卑贵贱,也不知什么是以下犯上,但他们绝不会做出任何主动危害摄政王府的事。”
这话里头的意思沈落是听明白了。
这些围住王府的铁甲兵不懂尊卑贵贱,若是有人非要出府去,他们可不会顾及是不是以下犯上,必然会动手阻止,搞不好会伤及人命。
不过这府中要论尊卑论上下的,不就是指沈落吗?
沈落扬唇笑了笑:“如此…甚好……想来鲁王在外头还有许多事要做吧?恕不远送。”
不等苏岑说话,沈落转身带着发愣的花楹便又穿过拱门进去了,而院子里头的苏岑看着沈落进去的那道拱门,只静默看了片刻,随即他朝着院子里的人使了个眼色,自己便离开了摄政王府。
沈落往回走着,不等走过夹道,外头盔甲震震而响的声音,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一齐便传了进来,想是鲁王带来的人已将院子团团围住,就连外头刚进府门的那院子,也是围了好些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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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真的因为时疫之事,那苏岑关于苏执的那番话便是莫名其妙了,且若只是为了防止疫症外传,倒也不必用这么多人凶神恶煞地守着院子。
与其说是怕有人跑出去,倒不如确切的说,更像是防备沈落和华懿,或是越休和奚竹这样有武功的人。
鲁王在防备什么呢?
“王妃,现在怎么办啊?”花楹问。
“王妃,外头出什么事了?”
“对啊王妃,出什么事了?”
不等沈落回答花楹的话,其余的侍女小厮们此刻见着两人回来,也是团团围了过来,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打听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沈落素来随和,此刻大家虽是心中惶恐,但紧紧围绕在王妃的身边,似乎格外能够安心些,大家也愿意相信她。
看了一圈周遭惶惶难安的侍女小厮们,沈落朝他们宽慰笑笑:“别担心,只是因为鲁王妃染病的事,鲁王怕摄政王府里也有人感染了疫症,所以把咱们关在里头,免得咱们乱跑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仍是有些不安,毕竟外头刀剑盔甲的声音他们也是听清了的。
“放心吧,咱们本就打算闭门不出,现下就当外头那些人是来给咱们看护院子的,岂不白白占了便宜?”
见沈落脸上的确是温和如常的模样,甚至还有心情说话逗趣儿,大家心下便稍安稳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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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殷皇城里头素来是盛世太平的景象,倒是许久不曾有过封禁街市的举措了。
只在七月七日一早,不等那些早食摊子支起来,京兆府便派了大批人马四处通报,说是即日起不能支摊买卖,因为什么却是没交代。
便是当朝前吏部尚书嫡子田文滨死的时候,流言纷扬不断,朝廷也没有因为这件大案封禁街市以便追查凶手。
虽说是封禁街市,主要封的也只是酒楼茶肆,还有就是些没有固定铺子,平素到处支着摊子做生意的。至于医馆,首饰铺子,倒还是如同往常一般,只是因着朝廷这样一闹,一时间人心惶惶,客人便减少了许多。
苏执一夜未归,沈落醒来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又去上朝了,便也未将昨日苏执被急召进宫的事放在心上。
只在用完了早膳,连翘却是来禀,说是鲁王府的车驾已经到了摄政王府的门口了。
沈落便匆匆去迎了。
因苏执不在府中,这当口,鲁王应是不会过来的,想必便是之前鲁王妃说会来拜访,大约是她来了。
沈落只刚刚转过拱门到了回廊上,便见府门口花楹已经领着人进来了。
七月这时节,实在是有些暑热的,便是沈落素来畏寒,自己也穿了身轻薄的衣裳,鲁王妃却还是穿着一身墨绿色纯面织锦褶皱裙,略显有些厚实了。
但看着鲁王妃淡然的神色,倒是看不出来她觉得闷,沈落便也不去关心这个,只加快了步子朝鲁王妃走过去。
“王嫂今日怎么忽然来了?我这没点准备,府里头只怕要招待不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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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着,沈落已经走到了鲁王妃的近前。
鲁王妃只是微微笑着抬了抬手,身后立时便有一个侍女走上前来,手上还捧着颇大一个红漆描金绘海棠的木匣子。
那侍女将木匣子打开,随即双手奉着那匣子递到了沈落的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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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鲁王妃便又道:“哪里说得上什么招待不周的?本就是我自个儿在府里头待着无趣,这才一时兴起到你府上了。”
说了这个,鲁王妃又朝着侍女奉在沈落跟前的木匣子扬了扬下巴:“这里头是我从仙子楼买的一些香料,我久不归京,如今回来,便听下头的人说这仙子楼是红火得很,尤其是里头的香料,可是绝品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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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不知鲁王妃是真的听了仙子楼的名声,还是发现了自己和仙子楼某些微妙的联系……心中这样想着,沈落面上仍旧不动声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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伸手在匣子里头拿了一个小盅出来,揭开塞子送到鼻前嗅了嗅,沈落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来:“嗯,确是极好的。”
说罢,沈落又将塞子塞上,原原本本地放回木匣子里头,边放她边道:“这仙子楼也是才开起来不久的,我倒是去过几趟,不过那时候似乎还没有王嫂今日送来的这些个好东西。”
这自然是客套话了,鲁王妃便笑笑:“上次你送的那衣裳可是不凡,我这点子玩意儿虽是备了许久了,却还是不能与你那衣裳相提并论。不过想着你能送我那样好的衣裳,自己必然也是不缺的,所以我便擅作主张,送你这香料了,也算是个稀罕玩意儿。”
说到此处,鲁王妃微微蹙了眉,待半夏接过侍女手中的木匣子收下,沈落领着众人往里头走的时候,鲁王妃又道:“说起来你本就是南戎人,那些香料只怕你也见惯了…哎呀,我这记性,倒是让你见笑了。”
说话间,两人一齐上了回廊,沈落笑着挽过鲁王妃的胳膊,语气亲切:“王嫂哪里的话!不过王嫂既是早早备下了,怎的今日才来?莫不是担心我不欢迎?”
自然是一句玩笑话,将话头引开去。
两人转过了拱门,鲁王妃笑道:“原本是早就想来了,只是在府中听那些个长舌的下人们说,九王爷待你十分缱绻,我便一直不好登府打扰。”
说着,鲁王妃还饶有深意地看了沈落一眼,沈落脸颊上立马飞起两片红晕来:“哎呀!现在提他做什么……”
语气颇有几分娇嗔,那模样,倒真是和一个娇娇软软的受宠小媳妇儿没什么两样,只是跟在后头的华懿半夏皆是神色微变,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。
鲁王妃虽是忽然来访,摄政王府里头倒也还是有条不紊的,毕竟此前鲁王刚来了一趟。
说起来,这夫妻俩倒真是一个性子,说来便来了,招呼也不提前打一声,好在有了之前鲁王的经验,这回大家办起事来便熟络了许多。
芙兰本是陪着沈落一同用早膳的,也是一同得了鲁王妃登门的消息,不过此刻她并未跟在沈落身边,而是被沈落安排着烹茶去了。
只等沈落领着鲁王妃到了朝安殿的偏殿,芙兰那头的茶也已经沏好了,鲁王妃堪堪坐下,芙兰已经捧着茶水进来了。
“七王妃请用茶。”
芙兰将茶水送到了鲁王妃身侧的扶桌上,福了福身子,便退下站到沈落身边去了。
见鲁王妃将手边的茶水端起来,送到鼻前轻晃了两下,似是在品茗茶香,沈落便笑道:“这特品的西郡龙井是前不久陛下赏给王爷的,我素来不爱饮茶,倒也不知什么样的茶是好的,便只能拿这御赐的茶叶出来,想来总不会错,也还望王嫂莫要嫌弃。”
两人的夫君皆是皇帝手足,府中御赐的东西自然不会少,便说鲁王府,如今皇室的冰窖还在鲁王府上,就连夏日自来稀缺的冰块,鲁王也可随意取用。
是以沈落这般说,倒也不会显得是在炫耀。
霸天战云 九流刀客
鲁王妃笑着轻呡了一口,细细品味了片刻后,她边将茶盏放下,边点点头:“的确是好茶。”
话是这样说的,但鲁王妃脸上却并无什么惊讶神色。
一品武神 谢庄十三少
沈落曾听苏执无意间提起过,今年大约是时节不好,特品的西郡龙井便是宫里头也不多,除了裕太妃和万沛儿,还有新封的四妃,苏执是唯一一个得了这御赐特品龙井的人。
瞟了鲁王妃一眼,沈落心里头格外记了一笔,想着等苏执回来,便问一问他此事。
这时,鲁王妃将扶桌上的茶盏又看了一眼,忽而皱眉道:“对了,如今宫里头正闹时疫,你这茶叶是陛下什么时候赏赐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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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政王妃竟有兩副面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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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懿被派去监视鲁王有些时日了,但始终没什么端倪,到了与赵拓约见这日的头一天晚上,沈落便叫华懿之后不必再去鲁王府外头盯梢了。
一则再盯下去也是无用,二则与赵拓相见之事,沈落虽自认为十分隐秘,但她不能担保没有人盯得住她。
以她的武功自然不会陷入危险,但赵拓只是一个太医,旁人想要他的命实在是轻而易举,如此,沈落便带着华懿,只等见面后让华懿暗地里护送赵拓回去。
失心前夫,求宠爱
待华懿偷偷跟着赵拓去了,沈落便与芙兰一起回府了。
按时辰,苏执自然是已经下了朝,沈落不想苏执多问,回府的路上便买了些小点心带回去,妄图以此堵住苏执的嘴。
“夫人今日出去是专门买点心的?”
然而点心还是没能堵住苏执的嘴,只刚将那一小块栗子糕细嚼慢咽下去,苏执便开口问沈落。
淡定地看着苏执的眼睛,沈落说谎不眨眼:“对啊!成日闷在府中也是无趣。”
“是么?”苏执笑着问了一句,随即又伸手捻起一块栗子糕来:“夫人从哪里弄到清源小筑的帖子的?”
沈落:“……”
“嗯?”
哎……沈落心中叹一口长气,这苏执消息未免太过于灵通了吧,自己刚去了清源小筑回来,他就已经将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了。
“我…”沈落舔了一下嘴唇:“帖子么,自然是自己想办法弄到的,清源小筑规矩森严,即便是有幸拿到了帖子,小筑的主人也说了,不可到处张扬帖子的来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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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谎话。
香色满园之农妇要翻 风间云漪
沈落自然没弄到清源小筑的帖子,不过么,她的运气实在是好。
本想连夜潜入清源小筑看看帖子长什么样子,然后自己再伪造几份,谁知白日里沈落去了一趟南安阁,竟在书房发现了一份现成的!
当即她便兴高采烈地伪造了几份,还让越休又跑了一趟太医院,将其中一张假帖子交到了赵拓的手里。
等等,苏执这么快就知道了,莫不是越休这个大嘴巴……
“夫人最好还是老实交代。”苏执打断了沈落漫无目的的遐想,随即他又道:“本王书房原本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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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了好了!”沈落一脸苦笑:“就是在你书房看到了,然后我自己照着伪造了几份…我错了……”
苏执被沈落这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模样逗笑了,将手上那块栗子糕忽然送到沈落的唇边,只看着沈落茫然无措地张嘴咬了一小口,苏执才道:“以后想去清源小筑,只管告诉我便好。”
“你?”沈落将栗子糕咽下去,圆溜溜的黑眼睛转了两圈,她忽然反应过来。
苏执怎么会有清源小筑的帖子?苏执怎么会这么快知道她的行踪?
不等沈落开口,苏执已经点了点头:“清源小筑是官家府邸,背后之人怎会是常人?之前本王已经将自己所有的产业和辖地交给你打理了,怎么,夫人就是这么打理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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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落一时无言。
之前她的确是将摄政王府的一应产业辖地过目了,但她自来天赋全在练武上头,这些玩意儿她不擅长,虽是扫了一遍,却不能过目不忘。
若是产业少她还记得住,关键是堂堂摄政王的产业,怎么可能少?所以怎么可能全记住?
一想到昨日自己沾沾自喜伪造请帖的模样,沈落只觉得万分丢脸。
“拿来!”忽然一伸手,沈落将苏执手里头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栗子糕一把夺了过来。
不等苏执反应,沈落将夺回来的栗子糕一口塞到了嘴里,随即立马又将桌上的点心尽数收回了食盒中。
沈落将食盒抱在面前,一脸哀怨地看着苏执,却是不说话。
“哈哈哈…”苏执哈哈笑了起来,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朝露殿外头传来越休的声音。
“王爷……”
沈落和苏执一齐朝着外殿看过去,此时殿门开着,两人便正好看到门口端直站着的越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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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休朝着里头的两人看了看,目光落定在苏执身上:“王爷,宫里头急召,要您立马进宫一趟。”
……
天色渐晚,赵拓从漆黑的小径朝太医院走去。
太医们多是钻研医术,太医院也少有吵闹的时候,今日却是不同往常,尚还离得很远,赵拓便听见了那头太医院喧哗吵闹的声响。
不觉加快了步子,赵拓方走到一盏宮灯下头,前头隐约有一个身影东张西望,看到宮灯下头的赵拓,那身影猛然一顿。
“谁?”赵拓本能开口问了一句。
太医院素来清贫,除了一些名贵的药材,别的值钱之物便是一件也没有,是以一般是不会有人来偷盗财物的。
但若说是有人偷了太医院的名贵药材,想拿出去卖了换点银钱,这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。
不等赵拓上前查看,那身影却是先一步朝着赵拓飞快走来,边走那人边道:“赵太医?”
“林太医?”赵拓这才听出来那人的声音,似是自己的同僚。
很快这位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林太医便走到了赵拓的面前,只刚面对面地站定,林太医便焦急地开口问道:“赵太医!我找了你好久!你怎么才回来啊?!”
“我…”赵拓今日是去与摄政王妃秘密谈话去了,但这显然不能直接说明。
微微停顿了一刹,赵拓接着道:“我今日告了假,回来的路上又去买了些自用的药材,这才耽搁了一会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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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着,赵拓晃了晃手上提着的东西。
林太医只瞟了一眼赵拓手上的东西,似乎并不关心他究竟去干了什么,只是立马又道:“回来就好,咱们快到寿安宫去一趟,张太医刘太医几位老太医早就去了,咱们得快些!”
说着话,林太医已经转身又往回走了,步子急匆匆的,倒的确是十分着急的模样。
“寿安宫?”赵拓只好也连忙跟上了林太医的步子,想到寿安宫,赵拓立马又道:“可是裕太妃出了什么事?”
走在前头的林太医并未回头,脚下步子仍旧飞快,他背对着赵拓应声道:“正是,裕太妃病情急转直下,现下只怕不是简单的寒气侵体,而是疫症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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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旁的太医尚未发话,矮榻边围着的众人里头,有人见着苏钰脸色实在不好,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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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钰平素待人温和,底下的人落泪,大约也不是虚情假意,而是真的伤心害怕,可这点细微的哭泣声还是惹恼了站在一旁的苏执。
“大哥又没死,你们哭什么?!”
苏执的声音并不大,只是十分阴郁,那些细微的哭声即刻便被止住了。
因是在联姻宴上出的事,现下南戎的使团也还在未央阁里头,皇上疼爱长子,此时却不能在旁守着,那头南戎的人还要他照看。
挤在榻边的众人许久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赵拓拨弄了苏钰的眼皮,又拿了银针在烛火上滚了一遭,随即扎在了苏钰身上的几处穴位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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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人当然看不懂赵拓在干什么,老太医却是明了,只见赵拓扎了几针他便立马道:“你、你这是干什么?!”
见老太医一脸大惊失色,苏执蹙眉问:“怎么了?”
“赵拓现下所施针法,实在…实在是太过冒险了!”
下人们脸上顿时露出惊慌来。
赵太医跟了大殿下三年之久,他用如此冒险的法子自然不是想害大殿下,只能是大殿下此刻危矣,不得不用这样铤而走险的办法。
下头的人都没有说话,听了老太医的回答,苏执却也没有开口,他的目光只是迅速投向正在施针的赵拓,随即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显出了几分迷茫和无措。
内阁里头十分安静,只有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,夹杂着烛火燃烧的细碎杂音。
半晌,榻上一直昏迷的人忽然长长呼了口气,似乎是从冗长的噩梦中终于醒了过来。
“大哥……”苏执快步走到了榻边。
“苏九……”苏钰朝着苏执笑了笑,但因为没有什么气力,他的嘴角只微微勾了一下,很快又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殿下,别怕,臣一定想法子救你……”
苏钰为人随和,赵拓又性子孤傲,他是很少在苏钰面前自称为臣的,今日却不知是怎么,赵拓本能地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位置,似乎如此便能祈得上天一丝怜悯。
“你总是有法子的…”苏钰宽慰道,声音气若游丝。
几乎是在苏钰说完这句话的同一时刻,赵拓脸上猛然划下一滴泪,又怕被苏钰看见,他埋下头去不敢抬眼。
世上从来是杀人容易救人难,下毒容易解毒难。
这回苏钰所中的毒,症状脉象,赵拓此生不曾在任何一本医书上看到过。
他知道这毒是要命的,这一点,只从苏钰的脉象上便可以知道,可他没有解毒的法子,便是他潜心研究能制出解药,苏钰也等不了那么久了。
“大哥他怎么样了?!”苏执看着赵拓埋头不语,催促问了一句。
不等赵拓抬头,榻上的苏钰先开口道:“你们都出去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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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人们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退下了,就连一旁站着的老太医,在得了苏钰示意的眼神后,便也出门去了。
内阁里头十分安静,如今正是秋末,因上殷靠近北边,素来夏日来得迟,冬日来得早,虽尚值秋日,却已经隐约有了初冬的寒风。
一阵冷风从外头刮了进来,苏执打了个寒颤,他连忙将榻上的褥子扯了一把,小心翼翼地为苏钰盖上了一个角。
“我没救了…”苏钰笑道,眼里那层温和直到此刻也没有半分起伏动荡。
“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!?”苏执恼怒地看了自己的大哥一眼,又将目光转向仍旧埋着头的赵拓:“说话啊你!你快解毒啊!”
埋着脑袋的人一动不动,就在苏执忍不住要动手的时候,赵拓却是抬起头看向了苏钰。
素来冷淡寡言的太医头一次脸色涨红,他并未涕泗横流,只是浅墨色的瞳仁上覆了一层雾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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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拓看向苏钰,声音颤抖哽咽:“殿下…恕罪……”
“你什么意思……”
“我没说你有罪。”苏钰对赵拓道。
榻上人虚弱的声音里头和从前一样,带着一点笑意,只是今次的笑听起来像是被冬日三尺厚的雪埋过一般,凉凉的,没有一点彼时少年的温度。
随即苏钰安抚地拍了拍苏执的手。
“你什么意思?!”苏执又问了一遍,他的目光恶狠狠盯着赵拓,似乎明明白白在说:若你赵拓给出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,我便会当场将你碎尸万段。
“九殿下…”赵拓哽咽着,后半截话没说出来。
不等苏执再问,榻上的苏钰握紧了苏执的手:“苏九,你答应我两件事——”
“我不答应!!”少年想也没想便拒绝了。
像是幼时要被人夺走心爱之物一般,少年头一次在这个最敬爱的大哥面前,表现出了绝对的抗拒和激烈。
“我不答应。”少年咬牙又重复了一遍,却不知这话是在对榻上的苏钰说?是在对泪眼迷离的赵拓说?还是在对不长眼的老天爷说。
“苏九…”苏钰语重心长:“我的时间不多了,现下不是你耍赖的时候。”
你看啊,到了这一刻,榻上的人将抗拒生离死别,轻描淡写地说成一句‘耍赖’,就好像如果苏执执意耍赖,就能改变结果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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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眼角落下两行泪,随即榻上的人又道:“我若殒命,父皇必定大怒大悲,一则你要保住赵拓的命,切勿让父皇因我的死迁怒他…”
无人应声,赵拓低着头,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,只是间或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下颚倏而落下去,一滴接着一滴。
“二则…”苏钰接着道:“父皇身子不好,你切记多多陪伴安抚,莫要让父皇忧思郁结,你可记住了?”
少年点点头,原本激烈的情绪在苏钰风雨飘摇般的嘱托中,那剧烈的痛,那刻骨的恨,皆化成了一抔死灰。
见少年终于答应,榻上的人看了两人一眼,他舒了口气笑起来,笑若春风。
卑微也好,抗拒也罢,有些人要离去的时候,无论如何你也留不下。
“大哥…大哥……”
榻上的人闭着眼,没有回答。
“殿、殿下…殿下……”
榻上的人闭着眼,永远不会再回答。
春风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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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钰所言果然不假,待赵拓从东宫回了太医院,陛下的旨意便紧接着也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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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关之前致使身上起疹子的药方一事,苏钰似乎并未打算追究,如今他的病已经好了,那药便也不用喝了,身上的疹子过不了多久便会自行消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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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拓始终想不通苏钰为何没有追究自己,外头皆传他是一个宅心仁厚的皇子,如今再看,似乎也不是完全名不副实。
因赵拓在太医院做事,如今被下旨负责照看苏钰的身子,是以除了平日要去后宫里头为妃嫔们请平安脉,如今每隔半月还要多跑一趟东宫。
不知为何,苏钰虽是十分受陛下的疼爱,也已经入住东宫,但一直住了半年,陛下也没有下一道册封太子的旨意。
外头流言纷扰,只有东宫里头一派安然。
渐渐与苏钰相处久了,赵拓便发现他表面是一个平易之人,看似谦和,让人感觉他总是愿意退让,实则不然,他内里是十分固执的。
譬如赵拓十六岁时母亲离世,他只是一个太医,告了假便回家办丧事去了,却没想会在丧仪那天见到苏钰。
以苏钰的身份,赵拓也是后来才知道,这位大皇子是拗了所有人的意非要去他家拜祭。
赵拓在太医院虽是十分受器重的,但赵拓本人是十分沉闷的性子,素来不爱与人交际,便是那些疼爱他的老太医,他虽是一腔热血奉献在钻研医道上头,但除却医术相关,旁的他便几乎算是孤僻。
赵拓清廉,为人不甚圆滑,别的太医在后宫那些妃嫔面前还会说几句吉祥话哄人开心,他却是十分耿直,全然不会讨好别人。
是以别的太医在后宫里头还能得些赏钱,他便除了月例的银子,几乎没有旁的银钱来路。
丧仪自然没有大办,一来他和母亲相依为命,没有许多亲戚,二来他银子不多,办不了太大的排面,如此,既无热闹,也无排场,便只是独个儿一人将母亲下葬,自己在屋子里头烧了些纸钱。
一袭素衣的苏钰出现在挂满白幡的院子里时,赵拓真的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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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太医。”苏钰笑道。
虽是笑着,比起平日的温和来,他微微眯着的眸子里头却是有浅浅的哀痛,如此他的笑便丝毫不显得突兀不敬,甚至恰好渲染出某种悲伤。
大约是他的模样生得好看,即便是悲伤的模样,也让人觉得俊美。
可赵拓眼下是没心思想这些的,他听了苏钰熟悉的声音,总算明白了眼前不是幻想,但他也只是朝苏钰点点头,便又回过头去烧纸钱了。
院子里头除了苏钰一个人也没有,他并未带着护卫前来,大概他的近卫越休是来了的,只是侯在外头没进来吧。
直到赵拓烧完了手上的一把纸钱,院子里的苏钰也一直没出声,就好似他不曾出现过一般。
赵拓站起身,想是跪得太久了,他腿有些麻,站起来没能站稳,身子便一阵晃荡。
院子里的苏钰还在,他身子微微前倾,似是想过来扶一把,待看见赵拓又站定,他便收了伸出来一半的手道:“赵太医,保重些身体吧。”
赵拓点点头,奠祭的事了了,此时便带着苏钰往小堂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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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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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拓引着苏钰到了小堂坐下,自己打算去沏一盏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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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性子本就冷淡,除了在医道上表现的十分热络,其余时候几乎是不说话的,便也不喜欢热闹,是以家中也没什么下人。
原来还有两个,是不想母亲劳累,特雇到家中做些粗活的,如今母亲不在了,便就遣散了那两人。
此时家中无下人,赵拓便只能自己去沏茶,总不能怠慢了皇子。
“不必备茶,我只是来送送赵夫人。”
赵拓的母亲过了大半辈子的清贫日子,也跟真正的夫人们往来不到一起去,是以尽管儿子是太医,身有官职,却也没人会称她为夫人。
苏钰这样称一声,也算是十分赏脸了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赵拓也不去备茶了,径自坐下,低声道了谢。
因赵拓为人不善交际,这丧事极冷清,除了邻舍卖包子的张阿嫂晨间还来拜祭了一遭,别的人,就是一个也没有了。
苏钰是独一个。
听赵拓道谢,苏钰轻叹了口气:“你不必谢我,是我该谢赵夫人。”
大约是一日未曾进食,赵拓此刻有些神思恍惚,听了苏钰的话他缓了片刻,方才疑惑地看向苏钰。
苏钰便又道:“若不是赵夫人尽心竭力将你养大,送你学医,如今我的命只怕是也没了吧?”
闻言赵拓心头一颤。
跟了苏钰大半年,赵拓一度觉得苏钰性子这般云淡风轻实在不合常理。
他是锦衣玉食的皇子没错,但时日久了,赵拓见过他中毒九死一生,见过他遇刺奄奄一息,也见过入夜他明明一个人好端端回了寝殿,却又立马狼狈地跑出了殿门,随即身后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跟了出来拼命往他身上贴。
催情的药,要命的毒,扎小人,行巫蛊……什么样龌龊卑鄙的手段赵拓都见过了,他为他解毒,为他治伤,为他上药,为他保命……
扪心自问,赵拓觉得若自己这样胆战心惊的过日子,莫说半年,便是一个月也足以让他心性大变,可苏钰偏是始终不变。
像一颗被风吹雨淋,沙掩日晒的玉石,无论外界如何敲打,无论他是否受伤破碎,他永远是玉,是通透的玉,是温润的玉。
是……死去的玉。
他那双脉脉的眼似还在面前,他清泉落石般的嗓音也似还在耳边,他受伤时紧抿的唇,拧起的眉,他愉悦时星似的眸,月似的眼……
得到苏钰中毒的消息,赵拓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未央阁。
本是两国联姻,一团和气,怎生忽然就撕破了脸下了毒?
“九殿下!大殿下呢?!”赵拓背着药箱冲进了未央阁,院子里头跪了好些人,他没心情去看,只飞快跑到了苏执的面前。
素来不驯的少年红了眼眶,边领赵拓进去边急急道:“大哥中毒了,已经晕迷过去两刻钟了,你快看看!”
冲进内阁里头,矮榻边团团围着许多人,将榻上的人挡得严严实实,叫赵拓看不见苏钰的模样。
苏钰不是第一次中毒了,可这回赵拓心里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,好像这些人挡住了他,这一挡,似乎再也见不到了。
“赵拓…”一个老太医转过脸来看向他:“大殿下的身子一直是你照看着的,你快给看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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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等老太医说完,背着药箱的年轻太医红着眼睛冲进了人堆里头,众人来不及让开一条道,便霎时间被挤得东倒西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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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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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拓一时间有些茫然。
他自己是在药方上动了手脚,但不过是看苏钰迁怒无辜,所以在药方里头加了一味发疹子的杂药罢了,实则在药性上不会有什么危害…等等,九殿下方才说的人,好像是……龚太医?
龚太医下毒?!
不等赵拓深思,那头苏钰便道:“龚太医在太医院待了多年,算是妙手仁心,德高望重之人,虽药是他抓的,但想来不是他下的毒。”
少年急急接话:“就算是这样,那毕竟是毒药!大哥你还是应该将此事告知父皇,好让父皇顺藤摸瓜,查出背后的真凶。”
苏钰只垂眸笑着道:“苏九,你要记着,不管为官为帝,还是如你所说将来只做一个闲散王爷,府中也好,宫里也罢,掌权之人需得明白,水至清则无鱼。这世上永远都会有心怀不轨之人,咱们也做不到赶尽杀绝,与其赶狗入穷巷,不如我们自己小心谨慎些,尽力周旋制衡便好。”
少年摇摇头:“大哥…我不明白,为何不能赶尽杀绝?”
苏钰没回答,只是伸手揉了揉少年矮一截的头道:“罢了,你以后自会慢慢明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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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太医?”
赵拓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,回过头便见一个小太监站在身后正捧着一个木制托盘看着他,托盘上还有两盏冒着热气的茶。
这小太监赵拓模糊有些印象,上次来的时候似乎就一直在苏钰身边站着,算是近侍。
“赵太医怎会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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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?!”桌边的九殿下站起身,朝着赵拓所在的地方呵斥了一声。
“九殿下…是奴才!”近侍笑眯眯应了声,话音未落他又朝着赵拓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赵太医是来寻大殿下的吧?杂家正要过去送茶,赵太医一道去?”
“咳……”赵拓手握成拳掩住口鼻干咳了一声,也只能点点头同意了。
本来赵拓还抱着一丝希望,虽是自己在药方里头动了手脚,但想来罪不至死,可现下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,就算是苏钰肯放过他,只怕……
渐渐走近了小园,看了看九殿下那张冷峻的脸,明明只是十一二岁的模样,竟是盯得年长几岁的他心中发憷。
就算苏钰心软,只怕这位九殿下也……哎,说不定明天自己就被火烧死了……
“你下去吧。”
待近侍将茶盏放在石桌上,苏钰便命他退下了,赵拓一直低着头,倒不是怕苏钰,而是他察觉九殿下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,他做贼心虚,实在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赵太医……”九殿下果然开口了:“你姓赵名什么?”
“赵拓。”赵拓老老实实应了声,大约是心虚太甚,此刻听了九殿下的声音,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被黑白无常叫了名字的感觉,好似下一秒魂魄便要被勾到阴曹地府去了。
“赵太医可是在寻我?”不等九殿下再说什么,苏钰先一步开口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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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拓没应声,只点了点头。
“你听到了多少?”九殿下又问。
“苏九。”赵拓正想着该怎么回答才能保住性命,苏钰却是先开口打断了九殿下的话:“你探病也探过了,今日先回去吧。”
“大哥!”
赵拓低着头没听见有人说话,但不一会儿便传来有人离开的脚步声,随即脚步声渐远,想来是苏钰使了什么眼色,这才将那位九殿下支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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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太医请坐吧。”
赵拓耳边传来苏钰的声音,十分平和,暂且听不出什么杀机。
“是…”低着头的赵拓边应声边抬起头来,苏钰此时已经低着头观察手中端着的茶水去了,似乎压根没将他的事放在心上。
踌躇了片刻,赵拓心一横,既然苏钰不提,他便也假装不知道的好。
这样想着,赵拓便坐下了,随即坦然自若地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药箱里头拿出了诊垫。
“殿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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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拓将手放到了诊垫上,示意苏钰伸手。
将手中的茶送到唇边,苏钰轻轻呼气吹了吹,大约是有些烫,他没有饮,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。
“赵太医今日若是无事,便随我跑一趟,到寝殿去诊脉吧。”
赵拓在想要不要找个理由不过去。
如果不去,会被就地正法吗?死在这里……那还是死在皇子寝殿体面些,兴许还能得一个草席裹了尸身抬出去?
点点头,赵拓叹息一声:“也好……”
应着,赵拓便要起身,苏钰却又道:“不急,方才九殿下所问,赵太医尚未回答呢。”
说完,苏钰又慢悠悠去吹手上那盏茶去了,可明明他是吹的茶水,呼呼的声音一下一下,赵拓却觉得像是吹在他的心上,他只觉得心里乱得很,撒谎他自是不会,可承认便是死路一条。
“看样子,赵太医是听得一清二楚了?”不等赵拓回答,苏钰又道:“这偷听别人谈话可不是君子所为。”
“……殿下恕罪。”
憋了半天,赵拓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“我没说你有罪。”苏钰的语调里头似乎又染了几分笑意。
随即苏钰又道:“听见了便听见了,想来赵太医也不会说出去的吧?”
木讷地点了点头,赵拓笃定道:“自然不会,龚太医算是我的恩师……”
“呵…不是……”
这回苏钰笑出了声来,原本他生就声音温和,此刻一笑,却是有几分少年气了,只叫人想起银筷敲击玉器的清脆朗音。
他接着道:“我是说关于九殿下落水的事,至于龚太医,我自然相信你不会说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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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是想应承一句自己绝不会泄露九殿下落水一事的,可话到了嘴边,听了苏钰的后半截话,赵拓脱口而出的却是旁的。
“殿下为什么信我?”
“因为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。”大约是看见赵拓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,怕是他想岔了去,苏钰又解释道:“上次相见,我便觉赵太医是一个重情之人,加之赵太医的医术……”
似是刻意暗示什么,苏钰停了片刻才道:“……甚是高明,我的身边正缺一个赵太医这样的人才,不知赵太医可愿意?”
不等赵拓婉拒,苏钰便紧接着道:“啊…不愿意也没法子,此事我已经禀明父皇,大概这两日旨意便会传到太医院吧。”
赵拓: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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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往东宫大皇子的寝殿,走的仍旧是上次的路,只是这回的赵拓没了心中那股愤愤不平,反而多了些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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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拓的父亲早些年过世了,他一直是由母亲一人辛苦带大的。
因着为了他学医进太医院,母亲日夜操劳,如今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年轻的时候,为了自己一时的意气,若是他此番真的遭逢不测,那母亲往后能指望谁呢?
心中惶恐难安之时,内监已经领着他到了寝殿的外头。
日色仍是晴好,但今日寝殿的门是关着的。
内监通传了一声,里头却是无人答话,这时才有一个在旁洒扫的内侍走到两人面前说话。
“方才来人通传,说是九殿下来了。九殿下知会了一声便去西边的园子里头闲逛去了,大殿下不放心,便也过去了,若是太医要看诊,可自去园子里寻…”
内侍看了看赵拓,接着又道:“若是太医手上没有旁的事,又不着急的话,也可以去偏殿候着,大殿下应不多时便会回来。”
等在偏殿谁知道要等多久,赵拓便道:“无妨,我自去西边园子寻殿下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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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侍点点头,行了个随礼便退下了。
内监自然是希望赵拓就在偏殿候着,如此,偏殿就在左近,他只需要再领着赵拓走一段路便好,现下却是又要领着他去西边园子了。
“赵太医…”内监谄媚笑着开口:“西边的园子到底也不小,若是过去寻大殿下,说不准杂家领着太医去的路上,大殿下便回来了,若是恰好错过了,岂不是白跑一趟?”
赵拓扫了一眼将走未走的内监:“不劳公公了,我自去便好。”
得了令领人进来,也不好半途自己撒手不管,但陪着赵拓去西边园子中寻一圈又实在麻烦,内监一时没应承,似是还想开口再劝说赵拓一番。
不等内监开口,赵拓朝着身侧的内监微微屈了屈身子,一甩袖子自己便径自朝着西边去了。
“赵太医!”内监反应过来,忙跟在赵拓身后跑了两步,又叫了一嗓子,却是见赵拓头也不回,便停了步子。
苏钰素来待人宽厚,即便是他没有领着赵拓过去,想来苏钰也不会过于苛责的。
这样一想,内监心安理得地停在了原地,只看着赵拓踏上了往西边去的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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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赵拓第二次来东宫里头,他自然是不认得路的,但是东南西北他还是分得清的,便只朝着西边一直走。
不仅是寝殿,整个东宫亦是没有半分奢靡气息,就连园子里头的花草树木,也是寻常人家能见到的,不是什么名贵品种。
若是说有什么出彩的,便是园子里头这些草木分外别致,一看便知晓是精心打理过的。
“大哥,你的病可好些了?”
赵拓走了一阵,忽而模糊听见有人说话,似是一个少年的声音,循着声音的大致方向寻了过去,隐身在丛木后的赵拓便见不远处的小园中,精雕细琢的石桌边坐着两个人。
自然有一人是苏钰。
苏钰今日仍和上次一样,头上束发的还是那顶简约的镶银玉冠,只是他今日穿的衣裳不似之前富丽堂皇,却是一身水青色长袍。
尽管离得远,长袍上用暗线勾纹的仙鹤却是栩栩如生,赵拓一眼便能看见。
今日的苏钰仍旧是月眉星目,抿嘴笑着的模样与上次并无不同,唯一变化的,大概是病情好转,他脸上不似之前那般苍白,便显得他的眉目之间隐隐添了几分英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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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是日头不错,苏钰的脸颊两侧微微泛红,本就如雕似刻的五官便因此面若桃花,生生变得妩媚起来。
赵拓将目光转向石桌边的另一个少年。
苏钰身侧的这个少年与苏钰长得有几分肖似,只看他身上华贵的衣袍,赵拓便猜到他应也是一位皇子。
特別愛3:脫變
方才内侍说的九殿下,便应当是他了。
尽管两人都是坐着,这位九殿下还是看得出来比苏钰矮了一个头,虽是个子矮些,但他面若冠玉,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,灵动又犀利,内里的锋芒和傲然,几乎可以媲美及冠的成年男子。
再次重逢
苏钰与这位九殿下一比,着实是温和近人。
赵拓看着苏钰摇了摇头,他笑着开口,赵拓便竖起耳朵仔细听着。
“上次的事你可千万别在父皇面前说漏了嘴,不然的话,之前你落水的事我便也一并告诉父皇,看他怎么罚你。”
落水?赵拓想起来之前苏钰受寒是因为落了水,可怎么听苏钰的意思,却是九殿下落水了。
“说起来大哥,你的伤不要紧吧?”
伤?赵拓更是疑惑了,不就是落水,怎么还有伤了?
“不过是在水里的石头上磕碰了一下罢了,不打紧的。”
苏钰笑道,随即又端正了神色:“苏九,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,能不能不要再成日只知招猫逗狗的到处惹祸?你自知不会水还专门跑去水边玩,上次要不是我救你,我看你的屁股非被父皇揍开花不可。”
“大哥~”九殿下略有些稚嫩的声音里头裹挟着一点顽劣:“反正以后家国大事有大哥你来操心,我将来不过是个闲散王爷,只顾着吃喝玩乐便好,如今又何必用功呢?”
苏钰瞪了自己这位不听话的九弟一眼:“你啊你,若只是玩乐便罢了,可我怎么听越休说,你让奚竹跑去龚太医家里头放火去了?”
“越、越休?!”少年瞪大了眼睛:“这个家伙,嘴上没点把门的!”
“越休奉我的命行事,得亏他告诉我了,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还去干了这样的好事?”
偷听的赵拓着意看了苏钰一眼,他分明还是平和的神情,可是他的话语中却突然多了几分与他平素性子不符的坚定和严厉。
此时的苏钰身上,这才有了一点皇族长子的威严,不过他端的不是长子的气派,而是兄长管教幼弟的严慈相济。
这一点着实是让赵拓有些吃惊的,这个看起来有点男身女相的皇长子,平素说话温声细语,此时此刻竟能有这样一份震慑旁人的笃定,就连一同坐着,一直昂首嬉笑的九殿下,此刻也是低了头。
龚太医就是在赵拓之前为苏钰看诊的那位太医,这九殿下就因为兄长的药太苦,就跑去人家家里放火?
真不愧是兄弟,一个比一个狠!
“大哥…”低着头的少年微微有些疑惑:“你真的就这样放过他吗?他可是在你的药里头下了毒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