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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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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底,秋老虎如约而至,夕阳带走了暑气,天暗之后,万家灯火点亮了夜色。
晚饭后,关关在房间里做作业,党党在客厅玩拼图。
徐檀兮拿了外套和车钥匙。
“妈妈,你去哪儿?”
“妈妈去接爸爸。”
戎黎晚上有聚餐,推不掉,他是主角,上个月拿了个编程的奖,学校在听雨楼摆了庆功宴。
晚上他开不了车,徐檀兮想去接他。
党党也想去:“可以带我一起去吗?”
“可以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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党党把拼图放回收纳箱:“我去拿爸爸的手电筒。”
徐檀兮去给党党拿了件外套,问戎关关去不去,他说不去,有很多作业没写。
听雨楼离麓湖湾不远,开车三十来分钟,徐檀兮掐着点去的,到了那里才给戎黎打电话。
找好停车位之后,聚餐已经结束了,她在听雨楼的大厅碰到了戎黎的同事。
“容太太。”是戎黎他们系的王老师,王老师四十多岁,发际线稍显可怜,“来接容老师啊。”
徐檀兮颔首。
党党不怕生,礼貌地问候:“伯伯好。”
王老师回了个慈爱的笑容,心里感慨啊,怪不得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,看看容老师儿子这个颜值,再看看自家儿子那个发际线……他摸了一把所剩无几的头发,突然对家里的儿子有点愧疚。
正愧疚着——
“老王,”裴老师从电梯里追出来,她是计算机系唯一的专业课女任课老师,“你手机没拿。”
王老师一摸口袋,空的。
裴老师调侃了一番,完了看向徐檀兮和党党。
徐檀兮回了点头礼。
党党背着他的水壶,安静乖巧地站在徐檀兮身边:“阿姨好。”
裴老师以前没见过徐檀兮和党党,但一眼就认出来了:“你是容老师家的吧,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党党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那么好动,站得端正笔直,说话口齿清晰:“我叫戎九思。”
没有这个年代取名的常用字:轩、晨、宇、奕……
嗯,不是个常见的名字。
“九……”
党党说:“九思,君子九思的九思。”
这是裴老师的知识盲区啊,她弯着腰打趣:“那你知道君子有哪九思吗?”
党党点头,奶声奶气地、字正腔圆地念道:“视思明,听思聪,色思温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,疑思问,忿思难,见得思义。”
这是骗生孩子系列。
裴老师突然有了生二胎的念头,把党党一顿夸。
党党脆生生地说谢谢。
王老师插了句嘴:“戎老师出来了。”
徐檀兮看过去。
党党隔着老远挥手:“爸爸。”
小孩笑起来更好看。
想摸他的脸。
裴老师手还没伸出去,王老师问她:“走不走?我顺你一程。”
“走走走。”她跟徐檀兮打了声招呼:“那我们先走了。”
徐檀兮说:“慢走。”
党党跟着说:“慢走。”
裴老师更想生二胎了。
戎黎从电梯那边过来,问徐檀兮:“你们吃过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把手给徐檀兮牵,另一只手抱起党党: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党党一本正经地说:“来接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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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说,爸爸眼睛不好,天黑了要接他回家。
九月三号,党党刚满四岁半。
戎黎发现徐檀兮最近有点奇怪,比如——
晚上,在床上。
戎黎按住她的手:“等一下。”他不让她乱再动,“还没戴套。”
窗外的月光皎洁,房间里有一盏暖光的灯,两个重叠的影子。
她说不戴。
戎黎伸手摸到抽屉:“没了。”
她搂着他的脖子,贴上去吻他:“那不用了。”
戎黎分明眼睛已经烫了,气息也乱得一塌糊涂: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把裤子套上,出了门。
徐檀兮:“……”
这种情况,这个月出现了两次。
戎黎没点破,隔天,他去了市人民医院,挂了泌尿外科。为什么不去虹桥医院?
因为他得瞒着徐檀兮。
坐诊的是位男医生,戴着眼镜,镜片后睁着的眼睛小得犹如闭着,他年纪不大,三十来岁。
戎黎坐下后直接入主题:“结扎手术怎么预约?”
男医生姓郝。
郝医生抬头:“你要结扎?”
“嗯。”
事实上,很少有男性会来结扎,年轻男性更少,眼前这位……
郝医生觉得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。
“你结婚了吗?”
“结了。”
郝医生又问:“有小孩吗?”
一般男性来结扎,这些问题都会问。
戎黎说:“有一个。”
“你太太来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
郝医生放下笔:“是这样的……”
他说了很多,大致意思是男性结扎不一定能复通,而且是创伤性操作,有一定风险,另外还普及了多种节育的选择。
这么年轻,未来还有很多变数,他不建议戎黎做结扎手术。
对方置若罔闻:“手术怎么预约?”
郝医生言尽于此:“如果你想好了的话,可以提前预约,不过手术当天需要你和你太太一起过来签字,另外还要带结婚证。”
戎黎皱了下眉:“一定要我太太来?”
郝医生回答:“每个医院的规定可能不一样,我们医院需要。”
最后,戎黎没有预约。
虹桥医院。
徐檀兮今天不怎么忙,查完房之后,给秦昭里回了个电话。
秦昭里问她:“我支的招管用吗?”
徐檀兮想要二胎,戎黎不想要,秦昭里就给她出主意,让她偷偷把避孕套都藏起来。
男人嘛,能管住下半身的还是少,情欲上了头就容易没原则。
徐檀兮怏怏不乐:“不管用。”
“得,又一个戴套小达人,这事儿没得谈吗?”秦昭里觉得不应该啊,戎黎平时很听徐檀兮的话,可以说是千依百顺。
“我提了好几次,他都反对。”她生党党的时候受了很多罪,戎黎不想再来一遍。
“实在不行就用针扎。”秦昭里又想了想,继续支招,“或者你用美人计,回头我给你整点情趣用品。”
徐檀兮很认真地考虑这两个办法的可行性。
戎黎下午没课,五点半来医院接徐檀兮,等电梯的时候,有人叫他。
“容老师。”
是那位泌尿外科的龚医生。
戎黎见过她几次,但不太熟,对她点了点头。
龚医生对模样出众、贤惠懂事的绝种好男人十分热情:“又来接祁医生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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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龚医生不耽误他接老婆,挥了挥手:“回见哈。”
戎黎走进电梯,门关上。
龚医生在原地目送。
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:“你认识他?”
龚医生脸上的肉一抖,回头瞪了眼:“你吓我一跳。”
是她老公,来接她的。
她去年刚结婚,原本她的理想型是模样出众、贤惠懂事的绝种好男人,结果……
哎,别提了。
对了,她老公叫郝立人,跟他同行,也是泌尿外科,本来以为结婚之后在家会谈风花雪月和花前月下,结果每天聊泌尿系统和生殖系统。
哎,别提了。
“刚刚那男的是谁?”
龚医生往外边走:“祁医生她老公。”
郝立人知道这号人物,就好比很多小孩总能在父母嘴里听到别人家的孩子一样,他也总能在自己老婆嘴里听到别人家的老公。
“今天他来挂我的号了。”郝立人说。
龚医生的表情激动得像是自己老公去看了泌尿外科:“看男科?”
“结扎。”
天!结什么扎,那么好的基因不生个足球队多浪费啊。
本来不可以透露患者信息的,但郝立人对戎黎有敌意:“而且他还是瞒着他老婆来的。”
我去!
龚医生立马掏出手机:“喂,祁医生,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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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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党党说话早,不到两岁时,能说一些不怎么复杂的句子。
月初,徐檀兮去帝都参加研讨会,去了四天,回来的航班是上午十点,她正好有个患者要复查,就直接从机场去了医院,下午协助骨科做了一台手术,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“祁医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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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泌尿外科的龚医生,她从另一台电梯里出来:“你也到现在才下班啊?”
徐檀兮说下午有手术。
两人一起走到了门口,外面在下雨,龚医生见她手上没伞:“你用我的伞吧,我家住得近,没几步路。”
她说不用,道了谢,解释说:“我先生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龚医生上个月才调来虹桥医院,还没见过祁医生的先生,但听过不少传闻,说是祁医生家那位不仅模样出众,而且十分贤惠懂事,还说这年头那样的男人已经快绝种了。。
动不动就绝种,她在泌尿外科也没见过多少来结扎的男人,就算结扎了,临走还总要问一句以后能不能复通。
绝种很难的好吧。
龚医生觉得肯定是同事夸张了,正想着,一束强光打过来,光线照的那一片里,雨雾蒙蒙。
龚医生眯眼去看。
“杳杳。”
先闻声音。
像早春的风,虽然略带些凉意,但拂面时总归还是轻柔舒服的。
那片透着光的雨雾里走来一个高大挺拔的影子。
是个长相出众的男人,头发理得很短,不遮五官,轮廓线硬朗,有股说不出的野劲儿,偏偏生了一双眼型特别温顺的杏眼,瞳孔很亮,像盛了焰火,又泛着麟麟的波,有种浓烈却矛盾的美。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,拿伞的手另外还拎着手电筒,怀里抱着个小孩,他怕小孩会摔,用手臂撑着,手掌稳稳地托着小孩的后背。
小孩穿得很厚,棉袄里是黑色卫衣,他戴着卫衣的帽子,因为天气冷,还戴了口罩,就露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龚医生眼尖地发现,撑伞的男人也穿了卫衣,和小孩是同款。
这是一对父子。
原本乖巧安静的孩子看见徐檀兮之后,开始挥动小手:“妈妈。”
龚医生的目光从小孩脸上移到了男人脸上。
模样出众、贤惠懂事、绝种男人……没错了,是祁医生的先生。
龚医生乱七八糟地想:祁医生的先生可千万别来结扎,这么好的基因,结扎就浪费了。
“阿姨好。”
党党奶声奶气地叫人。
看看这基因!
千万别结扎啊!
龚医生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:“你好你好。”
戎黎礼貌性地对龚医生点了点头,然后问徐檀兮:“工作结束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徐檀兮把党党抱过去:“龚医生,我们先走了。”
龚医生还沉浸在“结扎”和“绝种基因”里:“哦,好。”哎,又相信爱情了。
一家三口走进雨里。
戎黎撑着伞,拎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搂着徐檀兮的肩,把她和党党都护在怀里,他在风吹的那头,雨伞朝右倾斜得厉害。
雨下得不大,但风很大,雨淋不到徐檀兮和党党,戎黎肩上没一会儿就湿了。
“先生,”徐檀兮把伞扶正,“你都湿了。”
党党乖乖抱着妈妈的脖子:“爸爸,湿。”
“没事,马上到了。”
被徐檀兮扶正的雨伞又往右边倾斜了。
车停在对面的路边,代驾坐在主驾驶里等。
戎黎先把党党放到后面的儿童座椅上,系好安全带:“党党,把眼睛闭上。”
党党自己扯掉了口罩,卫衣帽子的带子系着,茫然地眨巴眼:“啊?”
“有脏东西,你闭上眼,爸爸帮你擦。”
“好。”
党党闭上眼睛,睫毛在抖。
小时候看不出来,长大了才明显一点,党党的眼角也有一颗痣,跟戎黎一样。
雨还在下,戎黎把雨伞倾斜一点,挡住了车里的视角。
他一只手托着徐檀兮的腰,把她往上带了带,低头刚好吻住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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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不久的一个深吻。
她离家好几天了,戎黎贴着她的唇磨,收了舌尖也不愿意离开:“想不想我?”
“嗯。”
主驾驶的代驾偷偷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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伞下,玉做的一双人在接吻,周边的雨雾像被定格了,成了一副浪漫大胆的彩画。
“爸爸,”党党在催了,“擦。”
戎黎吮掉徐檀兮唇上暧昧的水光,伞给她拿着,弯下腰,撑着儿童座椅的椅背,用指腹擦了下党党的眼皮。
“好了,可以睁开了。”
党党睁开眼,嫩生生地说:“谢谢爸爸。”
党党越长越像戎黎,但性子更像徐檀兮一些,是个小君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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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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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里有戎九思了,我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他反复念着这一句,像条被主人丢弃的狗,蹲在门口有点可怜。
长辈都在,徐檀兮也不好意思哄。
戎关关被祁栽阳抱着,已经睡着了,祁栽阳说:“先把他扶回去吧。”
洪景元去扶戎黎。
他一下推开,目光森冷:“不要碰我,我有老婆。”
洪景元:“……”
党党被任玲花抱着,还没困,嘴里咿咿呀呀:“啊古……啊哦。。”
戎黎扶着墙站起来,晃晃悠悠地走过去,睫毛眨了几下,伸出一根手指,戳党党软乎乎的脸,但没用力,轻轻地戳。
“戎九思,叫爸爸。”
党党撒腿一蹬:“啊呜。”
戎黎再戳:“叫爸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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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还不会叫爸爸。”
戎黎扭头看徐檀兮,一副认真又茫然的表情:“那他什么时候会叫?”
“长大了就会了。”徐檀兮轻声细语地说,“我们回家好不好?”
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,好像是在思考,思考完把手伸给她。
“我看不清,你牵着。”
徐檀兮牵住他的手,带他往竹峦戎村走。
除了洪祁两家的人,还有徐放和江醒。今天是农历十六,月亮如玉盘,灼灼高挂。五月底的南城已经有几分暑意,夜里虫鸣蛙叫,沿路的灯笼都是红色,光打下来,像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红毯。
“家里有戎九思了,我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戎黎走一段就念叨一次,唠唠叨叨、反反复复。
村头的狗听见脚步声,三五成群地追过来吠。
“汪!”
“汪汪!”
“汪汪汪!”
被徐檀兮牵着的戎黎突然冲到她前面,眼神凶狠地看着狗群:“不准叫,我会杀猪。”
狗子们顿时收声,并作鸟兽散。
徐放震惊,恶狗竟然都怕他!
“杳杳,”对狗威风完,戎黎一副很怕徐檀兮生气的样子,“我现在已经不杀猪了。”
徐檀兮不知道杀猪还有别的意思,诧异地问:“你还会杀猪啊?”
“嗯。”
以前谁惹他不快,他就半夜去“杀猪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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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,嘴里又开始念了:“家里有戎九思了,我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前两天下过雨,地上还有水洼。
徐檀兮拉着戎黎停下来:“有水,我们走那边。”
他看了看地上的水坑,仗着腿长,一脚踩上去,溅了自己一身泥水。
徐檀兮:“……”
一脚不够,他还去踩。
徐檀兮赶紧拽住他,忍俊不禁:“你三岁啊你。”
戎黎表情正经八百:“不是,二十八。”
“那你干嘛要踩水坑。”
他理直气壮:“因为它偷了月亮。”
月亮的影子倒映在了水坑里。
他突然笑了:“我也偷了月亮。”
徐檀兮牵着他绕过水洼,走在最前面,故意小声地问:“谁是月亮?”
他非常大声:“你是。”就兴奋了几秒,他情绪又低落了,“可是月亮有戎九思了,我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徐放忍不住,笑成了鹅叫:“鹅鹅鹅鹅鹅鹅鹅鹅……”
镜头一直抖。
戎黎回头瞪他,但因为视力不好,瞪错了人。
那眼神倒是好重的戾气,祁培林好笑:“真没看出来啊,戎黎喝了酒是这个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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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谁家种了栀子花,正是花开的季节,整条巷子都漫着淡淡香气,夜风刚刚好,吹得人心旷神怡。
孟满慈笑说:“他喝醉了就这样,跟个复读机似的,上回他也是喝多了,还一直念男科医院的广告词。”
“什么广告词?”
徐放竖起耳朵听。
孟满慈还记忆犹新:“专治不育,男人的天堂。”
“鹅鹅鹅鹅鹅鹅鹅鹅……”
后面是好长一串“鹅叫”。
视频看到这里,戎黎脸都黑了,他点了暂停:“把这一段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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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檀兮偷偷把电脑合上,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:“很可爱啊,我要留着。”
戎黎又气又懊恼:“剪了。”
“剪了也没用,徐放已经发朋友圈了。”
他立马打开手机。
放爷不叫红红:男孩子在外面不要喝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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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是视频,只剪了戎黎醉酒的部分的部分发出来。
南城第一夫人:【鹅鹅鹅鹅鹅鹅】
这是张归宁。
赚钱给老婆买貂:【鹅鹅鹅鹅鹅鹅】
这是徐仲清。
赢赢给狗子拜年:【某男科医院,自觉点,快打钱!】
这一家四口跟戎黎在一个家庭群,都加过好友。
徐放平时就是只海螺,到处浪,他还加了程及和池漾。
程及星:【已保存,已转发】
池漾:【六哥放心,天太黑看不清脸】
戎黎回复池漾:【不是我】
戎黎:【删掉】
放爷不叫红红回复戎黎:【视频里又不是你】
戎黎:“……”
这家伙一定是骨头痒了。
戎黎退出朋友圈,直接私聊。
戎黎:【删掉】
十秒过去了,还没有回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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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放是故意不回复的,装不在线。
戎黎:【不想毕业了?】
高数一直没过的徐放:“……”
十几秒后。
放爷不叫红红:【已经删了】
这不叫怂,这叫能屈能伸。
戎黎重新刷了一次徐放的朋友圈,确认他真删了之后,又私聊了程及。
戎黎:【删了】
程及:【那就看你的诚意了】
戎黎直接转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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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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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清秋,桂花飘香,街道两旁落了薄薄一层花絮,风卷着飞舞,像下着一场白茫茫的雨。
穿着长裙的女孩走进街尾的便利店,裙摆上青色的印花错落有致。
她绕开地上零零散散的快递收件,走到右边的货架:“拿快递。”
货架前面靠窗,窗前放了一把懒人沙发,沙发前面放了个装货的塑料筐,戎黎坐在懒人沙发上,双腿搭在货筐上,太阳在他左面,碎金一样的阳光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,他觉得晒,戴着卫衣的帽子。
因为手术剪头发了,卫衣帽子里面还戴了顶鸭舌帽。
他起身,摘了耳机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游戏的枪声没有停,
他问女孩:“尾号。”
女孩说:“4213。。”
“稍等一下。”
他去货架后面找快递了,并不是很熟练,找了好一番,才捏着塑料袋的一个角出来:“收件人。”
女孩失笑:“宋岛岛。”
她以前可是常客。
戎黎从货架的纸盒子里拿了支笔,连同快递一起给她:“签个字。”
去年,他和徐檀兮去南城之前,程及把这家店盘下来了,还做便利店,请了两个员工,代收快递。
一个员工上周摔了腿,戎黎过来顶几天班。
当然,不是免费的。
这家店现在程及是老板,戎黎给了个塑料友情价,一天九万。
宋岛岛签完字,把笔归还,然后从包里拿出来一个苹果,放在录入快递的电脑旁。
戎黎看了眼。
她又从包里拿出一袋喜糖,大红的布袋上锈了大红的囍字,放在苹果的旁边。
“我十月一号结婚。”
戎黎对她有印象,记得她曾经送过苹果。
他不是很会社交,客套的话他说得不自然,有点生硬,但他还是说了:“恭喜。”
宋岛岛挺意外的:“谢谢。”
若是以前的他,应该不会说这样的话,以前的他总是一个人在围墙里,像一只没被驯服却被困住了的狮子。
宋岛岛从店里出来,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。
他又把帽子戴上了,背对阳光,低着头在游戏,从侧面可以看见他挺立的鼻尖和眼角的泪痣。
美人还是美人,只是不住月亮上了,他住到了人间。
突然来了电话,他很快退出游戏,接了电话。
“杳杳。”
他扬起了脸,嘴角弯了几分,侧脸上落的光都柔和了。
徐檀兮在电话里说:“我和李婶在外面买菜,会路过幼儿园,你回来的时候不用再去接关关了。”
他嘱咐:“在外面要注意安全,不要走马路中间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又说:“你别做饭,等我回去做。”
“好。”徐檀兮问道,“店里忙吗?”
阳光有些扎眼,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:“不忙。”
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,他在笑,睫毛落下的影子很温柔。
宋岛岛站在玻璃窗的外面,有些失神。
“岛岛。”
穿着风衣的年轻男孩扯了扯她连衣裙外面的针织衫。
她回头:“嗯?”
男孩下巴抬了抬,指玻璃窗里面的戎黎,酸溜溜地问:“他是谁?”
她担心里面的人听到,声音很小,笑意却很浓:“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。”
是曾经光芒万丈地去过她青春里的人,那个人他变了好多,变得温暖了,爱笑了。
男孩是宋岛岛未婚夫,听完颇不爽地瞥了“情敌”的后背一眼:“你是真不怕我生气是吧?”
宋岛岛挽着男孩回家:“那你生气了吗?”
他哼了声,用力在她脸上嘬了一口。
店里没什么客人,临近黄昏,远处天边的颜色由金黄渐渐变成了橘红。
戎黎拆开绣了囍字的布袋,挑了一颗软糖,剥了糖纸扔进嘴里,很甜,是他喜欢的发腻的味道:“池漾,来帮我。”
他只戴了一只耳机在打游戏。
他依旧很菜,但他依旧热爱。
池漾游戏里跟他不在一块:“等等。”他跟徐赢赢在一块:“赢赢快去舔包。”
徐赢赢去舔包,池漾扛着枪在旁边保驾护航。
被三个敌人包围的戎黎中了好几枪,血掉光,变成了盒子:“我死了。”
池漾:“哦。”
“……”
戎黎踹了一下脚下的塑料筐,然后关掉游戏:“我回家了。”
负责收银的程金宝看了下时间:五点四十,嗯,戎哥该回家给老婆做饭了。
这个时辰,街上很多人,叫卖的小贩声音洪亮,拎着篮子买菜的行人从东街逛到西街,放学的小孩三五成群、蹦蹦跳跳,来小镇观光的游客倚在桂花树下拍照,玉骢雪山入了镜头,把人间烟火点缀成了水墨丹青。
路边上,有个卖拖把的小贩戴着扩音器,说单口相声似的,把他的拖把夸得天上有地上无。
周边围了不少瞧热闹的人。
“老板,这多少钱一套?”
小贩说:“八十九。”
女士直摇头:“好贵啊,能不能少点?”
“已经很便宜了,都是出厂价。”
四周人太多,没人注意到,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女士的包,手并不是很麻利,但刀片很锋利,割开一道口子,钱包掉出来,一直黝黑的手接住了。
手的主人把钱包夹在腋下,再用外套一裹,哼着曲儿就走了。
他看上去三十多,虎背熊腰,一口黄牙,边走边物色下一个目标。他定睛一看,双眼发亮,正要上前——
一块砖头朝他砸过去,正中他的膝盖窝。
他啊了声,整个人朝前栽,刚好磕在了一颗桂花树上,脑门被刮破了一层皮,夹在腋下的钱包滚了出来。
路人闻声看过去。
钱包的主人一摸包包,这才大喊了声小偷。
那小偷捂着脑袋就要逃窜,可右腿一麻,摔回去了,一回头,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戎黎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帽檐的阴影落在眉眼。
“戎、戎、戎——”
小偷叫杨老四,一年前在这条街上扒过戎黎的钱包,他现在不太麻利的右手就是戎黎的杰作,接骨后养了一年,这不,又手痒了。
戎黎懒洋洋地走上前,夕阳在他后面,他脚下踩着影子:“手好了?”
杨老四瞳孔骤缩,浑身发抖。
一年前,就是这个恶魔,用砖头砸碎了他的手骨。
戎黎弯下腰,捡起石头——
杨老四抱住头,恐惧地大叫。
“叫什么?”戎黎把石头扔到路边,免得挡路,他吹了吹手上的灰,拨打了110,“我要报案。”
今年的秋天没那么萧瑟。
后来的戎黎不再是当初的模样。
七点多了,天已经彻底黑了,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笼,把树影一摇一晃,巷子里的家犬听见声音后吠个不停。
“汪!”
“汪!”
“汪汪!”
路口的影子沐着夜色,跌跌撞撞地走来。
乱叫的狗群安静了,各自缩回窝里,把脑袋藏好,乖得像鹌鹑。
“哥哥!”
戎关关像只欢快的小鸡,飞奔出去。
徐檀兮在后面,手里提着手工做的灯笼,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刺绣的斗篷。
她望着夜幕里的人,把灯光打到他脚下:“回来了。”
戎黎把抱着他腿的戎关关扒拉开,到徐檀兮面前,四周昏黑,眼睛里的她温柔又清晰:“不是让你在家里等吗?”他去警局做笔录了,这才回来晚了。
徐檀兮一只手放在腹上,小腹微微隆起:“怕你看不清,我来接你。”
戎黎接过她手里的灯笼,牵着她往家里走。
戎关关跟在后面:“哥哥,你买的什么呀?”
“糖油粑粑。”
“给我来提。”
戎黎给他了。
小团子拎着袋子一蹦一跳地往家里去,嘴里哼着幼儿园老师新教的儿歌。
“黑黑的天空低垂
亮亮的繁星相随
虫儿飞虫儿飞
你在思念谁……”
月光泄下,人间烟火沉于夜色。

精彩都市言情 他從地獄裡來討論-476:被撲倒了,還不負責(二更)

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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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底几天持续高温,整座城市像个大烤炉。
LYH、LYN、LYD相继出事,商圈有传闻,很快就会轮到LYS和LYG了。
都说锡北国际要到头了。
“客户资料不用留备份,”戎黎说,“全部毁了。”
何冀北没有反应。
戎黎叫了声:“冀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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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没有反应。。
戎黎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。
他回过神来:“抱歉,刚刚走神了。”
戎黎倒是头一次见他心神不宁:“你有事?”
何冀北今天戴了副眼镜,他平时并不戴眼镜:“没事。”
戎黎看了眼他眼角的红痕,眼镜是用来挡痕迹的。
应该是私事。
戎黎不过问他的私事,继续刚刚的话题:“客户资料不用留备份,都毁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江州那边呢?”
戎黎以前管事的时候,在帝都得罪过不少人,LYS和LYG整顿好之后会迁到江州。
何冀北说:“都安排好了,部分业务已经迁过去了。”
“剩下的按原计划的时间进行。”
“行。”何冀北问戎黎的意思,“之后要不要安排上市?”
“不上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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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会回来接管吗?”
“你管吧。”戎黎没什么雄心壮志,更不缺钱,而且他还要给徐檀兮做饭,没时间也没兴趣搞事业。
“你还要继续当老师?”
“嗯。”
何冀北觉得有点可惜,但也没多说。
谈完事,何冀北从医院出来,他那辆车牌三个5的沃尔沃停在了路边。
他上车。
高柔理在副驾驶:“何总,刚刚建林的周总打电话过来,问您周六晚上方不方便约个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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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外三十多度,何冀北穿着黑色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,戴着金色边框的眼镜,像个禁欲的斯文败类:“不方便。”
“好的。”
高柔理开车上路。
何冀北闭目养了一会儿神,睁开眼:“高秘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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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后座,内后视镜里映出了他的脸,很不苟言笑的一张脸,眼角上的红痕在他脸上显得非常格格不入。
高柔理兢兢业业:“何总您说。”
他叫完人,又不说话。
高柔理也默不作声,把不太对称的袖子整理对称。
大概过了有五分钟。
何冀北开口了:“昨晚我没做措施。”
他眼角那个痕迹是她挠的。
昨晚第二次的时候,他弄得重了,她用手挠了他。
高柔理短时间沉默之后,拿出了她平时作为万能秘书的周到体贴,以及耐心大方:“何总放心,我吃过药了。”
不闹,也不要钱,就好像事情没有发生过。
这个女人非常奇怪,何冀北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结论。
事情是这样的,昨天晚上他和高风芯片的老总在会所谈生意,高柔理作为随行秘书,也在场。
那位老总对价格不满意,不想降价,又想拿下案子,于是就剑走偏锋,想来个美人计,让两个如花似玉的女秘书去给何冀北敬酒,私下还让人点了有催情效用的香氛蜡烛。
何冀北什么场面没见过,镇定地让高柔理先出去。
二十分钟之后,他出来了,西装整齐,手里拿着合约。老总和他的两个秘书还在里面欲仙欲死,完全不知道自己签了一份霸王合约。
何冀北浑身上下一丝不苟,只有眼睛有点红:“走吧。”
“哦。”
高柔理跟在后面,脚步有点飘,高跟鞋的声音不整齐。
如果没有强迫症的话,何冀北还算个比较好相处的老板:“你不舒服?”
高柔理眼睛很潮,脸也红:“嗯。”
这一声“嗯”,有点难耐。
何冀北想着她刚刚也在里面待了一会儿,也闻了点蜡烛香,就在会所开了间房。
他把她送到了房门口:“你在这里休息,休息好了再回公司。”
她和平时不太一样,梳了中分的头发乱了点,似乎不那么刻板正经了。
何冀北帮她开了门,然后把钥匙给她。
她没有接钥匙,她张开手包住了他的手背,抬着头,眼睛里像下过暴雨,她舔了舔唇:“你渴不渴啊?”
有点。
虽然他身体里有抗药性,但毕竟也闻了那么久的催情药。
高柔理不等他回答,或者不在乎他的回答,她自问自答:“我好渴。”
她忍了二十多分钟,到极限了。
她抱住何冀北,吻了上去。
何冀北一时懵了。
就几秒,她舌头就钻进去了,是何冀北从来没尝过的滋味,以至于他被吮吸了几口才回过神来,推开贴在他身上的女人:“高秘书。”
他手摸到了她的腰。
好软。
高柔理抗药性极差,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,眼睛湿润,迷迷瞪瞪地瞧着对面红红润润的嘴唇:“嗯?”
她手还抓着何冀北腰间的衣服。
何冀北推她的手:“把手松——”
她把手按他那里了。
然后,火势起来,把人彻底烧疯。
何冀北是个男人,正常男人,闻了催情香氛的正常男人。
于是,一晚上荒唐。
翌日,很燥热。
何冀北醒的时候,枕边已经凉了,他身上全裸,睁着眼让脑子缓缓。
咔哒。
高柔理推门进来,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,就是皱了,雪纺衬衫配包臀裙,标准的职业女郎:“何总,您醒了。”
何冀北坐起来,被子盖在腰上,眼角被指甲抓了两道红色痕迹,他破天荒地不自在。
他冷静了一下,决定用支票解决,但还没等到他开口——
“您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,放在了浴室。”
车里有何冀北备用的正装。
“体贴”的高秘书忍着不适去外面超市买了男士内裤。
她看了看手表,已然进去了工作状态:“现在是八点零九分,您八点半有会议,应该会来不及,需要我帮您改会议时间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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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?
何冀北看了一眼床单上那抹血迹,整个人都有点呆滞。

人氣連載玄幻小說 《他從地獄裡來》-473:戎黎甦醒,皆大歡喜(一更閲讀

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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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瓷刚下飞机,行李都没放下,直接去了第五医院。
她在病房门口看见了秦昭里。
她把行李给经纪人,叫了声“昭里”,问她:“怎么样了?”
秦昭里摇头:“还是那样。”
戎黎已经昏睡了九天,医生说再不恢复意识,可能会醒不过来。
周青瓷往重症病房里看了一眼,没见到徐檀兮。
“杳杳呢?”
“去普渡寺了。”秦昭里说,“昨天去的。。”
徐檀兮守了八天,照常吃喝,不哭不吵,还找医生开了安胎药,可她越安静、越压抑自己,秦昭里反而越担心。
周青瓷刻意把说话的声音压低:“她信神佛?”
或许吧。
秦昭里几天没睡好,眼下乌青很重,整个人有点颓:“无能为力的时候,不论抓住什么都会当救命稻草。”
“她一个人?”
“温时遇陪她去的。”
“山里潮气重,她还怀着孩子。”周青瓷不免担心。
秦昭里低头看着脚尖,寻思着等戎黎痊愈了,一定要打他一顿。
还是算了吧,徐檀兮舍不得。
南城这几天下雨,空气湿漉漉的,有种厚重的沉闷感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徐檀兮在佛堂抄了一整天的经书。
这次她不求平安扣,求平安。
入夜了,温时遇拿来毯子,披在她身上:“歇会儿吧。”
她摇了摇头,继续抄写,也不让温时遇代劳。腹中的孩子好像也知道她没有多余的精力,这些天格外的乖巧。
医生说,让她做好心理准备。
所以她来对神明求饶了,是她的错,她推了神梯,摘了天上星。
温时遇守在一旁,也不打扰她,只是偶尔为她研墨,再添上温热的清茶。
她没有熬夜,吃了安胎药,在供香客休憩的客房里歇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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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她睡下后,温时遇在佛堂的蒲团上跪着。
凡世的佛堂并不是天光的入口,其实不管在这里说什么、做什么,天上的神都听不到,也看不到。
他仍然跪着,用最虔诚的姿态。
天光上的神明,请护佑她,我愿用余生换她与戎黎岁岁康健。
翌日,天放晴了。
太阳不烈,日头挺温柔,从窗户里悄悄漏进去。
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程及猛然站起来,说话竟也结巴了:“手、手指动了。”
病床上的人又动了动手指。
程及不知道是熬夜熬的,还是激动的,眼角很红:“他动了。”
病房里除了程及,还有何冀北在。
戎黎眼睛没睁开,只是指节轻微地动了,何冀北跑出去喊医生,忘了床头有呼叫铃。
因为是重症病房,程及还戴着口罩,没敢靠太近,喊了声:“戎黎。”
他睫毛动了动。
程及再喊:“戎黎。”
他睁眼了,瞳孔不动,很空,还有点呆滞。
程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听不听得到我说话?”
除了林禾苗,戎黎是唯一一个让程及这么温柔紧张、小心翼翼的人。
他张了张嘴,还戴着氧气罩,声音低弱。
程及听不清:“你说什么?”他弯着腰,凑过去听。
戎黎叫他:“岐桑。”
岐桑?
不会术后有后遗症吧?
程及把口罩往下拉了点儿:“我是程及。”
他故意把脸凑近点,给戎黎看清楚。
戎黎目光却望到别处去了:“棠光在哪?”
刚醒就找老婆,兄弟却不认得。
算了,看在他脑袋开了瓢的份上,不跟他计较,程及就是这么大方:“她在路上,很快就来了。”
戎黎听完,又合上了眼睛。
医生过来,说恢复意识了,再观察观察就可以推去普通病房。
程及去点了个外卖,跟何冀北蹲在医院外面的路边上,狼吞虎咽地吃。
三人份的外卖很快被吃光了。
程及喝了口啤酒:“味道不错。”
何冀北嗯了声。
“再点一份?”
何冀北觉得提议不错,拿出手机:“我来点。”
程及这几天胃口不行,瘦了三斤,比徐檀兮都瘦得多。
戎黎伤在头部,颅内出血,这是术后的第十天。
下午两点多,徐檀兮回来了,手上还沾着墨水,她洗净了才进病房。
她坐到床边,看了他一会儿,忍不住叫他:“戎黎。”
她声音很小,戎黎却醒了,睁开眼看她。
“棠光。”
他只叫了她一声,她就知道了,是她的狐狸回来了。
她红着眼笑了:“我等了你好久。”
他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,目光苍凉,却炙热:“对不起,来晚了。”
她终于明白,在幽冥他为什么会说那句“等我”。
等了多久呢?
这世之前,她又在其他凡世里等了多久呢?
傍晚,戎黎已经脱离危险,转去了普通病房,不过他还是很虚弱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就算醒的时候也有些恍惚,分不清今生和前世。
他半梦半醒,浑浑噩噩。
“棠光。”
徐檀兮守在床头:“嗯。”
他又喊她:“杳杳。”
“嗯。”
喊晚睡过去了。
七点多的时候,医生说可以摘氧气罩了。
他醒了,又喊她:“棠光。”
她还在,一直在:“嗯。”
他拧着眉头说:“你不能和别的妖精双修。”
她笑着应了:“哦。”
他的意识好像还在西丘。
他又睡了会儿,没多久醒来,眼皮耷拉着,意识放空,似睡非睡。
病房里还有别人在。
他只看得到徐檀兮:“棠光。”
徐檀兮温柔又耐心地应他:“怎么了?”
因为虚弱,他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脆弱很多:“你要不要摸我的尾巴?”
棠光很喜欢他的尾巴。
她笑了笑:“好啊。”
戎黎回头一看,表情懵了一瞬,突然悲伤:“我没有尾巴了。”
徐檀兮哭笑不得。
他伸手到后面自己摸了摸,然后又睡着了。
程及等人:“……”
得问问医生,这后遗症还能不能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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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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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零,那是戎黎啊,你就算是块石头,这么多年也该热了,你真要杀了他?”
重零掌间燃着诛神业火:“幽冥的恶灵如果跑出来,你想过后果吗?”
岐桑不听,也不管:“我不想想。”
他不是个合格的神,他的私心还没被天光的灵气洗涤干净,比起众生,他更在乎戎黎。
重零不欲与他揪扯:“让开。”
岐桑非但不让,还执剑指着重零,他不管不顾,执拗得很:“别逼我动手。”
重零冷了脸:“岐桑!”
两人正僵持着,萧瑟阴冷的海风把棠光的声音吹来了。
“师父,”她都听到了,却出奇地平静,“别拦了。”
她猜,这应该是她家狐狸想做的。。
岐桑收起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问重零:“是戎黎让你把我幽禁在西丘的吗?”
那日,戎黎把慧眼给棠光之后,去了万相神殿。
果罗神君似乎在等他,站在台阶下面:“见过神尊。”
“重零呢?”
果罗说:“我师父在殿内,候您多时了。”
重零又在研究那盘总也下不完的棋。
他是个极其无趣的人,不尝鲜,不贪乐,无情无欲,无波无澜。
戎黎在他对面坐下:“你打算怎么罚我?”
他看着白子,拧了拧眉,没路走了:“岐桑算出你的生死劫了,说你会死于诛神业火。他先前每日都来骂我,骂我心狠手辣、铁石心肠,认定了是我要惩治你。”
他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,紧接着又下了一颗黑子,还是没有路走,他抬头:“可我从未想过用诛神业火烧你。”
他从未想过。
那戎黎为什么会死于诛神业火?
“戎黎,”重零很了解他,“你在谋划什么?”
戎黎把他下的那两颗棋子捡起来,捏着一颗白子重新放在一处:“我练了凝魂术。”
重零看了看棋盘。
白子赢了。
二十八位神尊里头,戎黎最擅谋略。
重零很平静地问道:“练到第几重了?”
他说:“第五重。”
第五重的话,还没疯彻底,留了最后的分寸和底线。
“你就不怕堕入幽冥?”重零把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莹白的玉色与他的手很衬,冷白、剔透,是没有温度、没有感情的一双手,“真以为我不敢罚你?”
“让我下幽冥。”戎黎说。
咚。
重零手里的一颗棋子掉回了棋盘上,滚到戎黎衣服上。重零拾棋的动作僵住了,半晌才收回手:“你打的什么主意?”
戎黎把掉的那颗棋捡起来,放到白色陶瓷的棋罐里。他有一双看上去漂亮又温柔的手,每个指甲上都有一轮暖白色的小月牙,多了分人间烟火气,像遥远的月亮倒映进了井里,不那么难以接近了。
“玄肆也练了凝魂术,我挖他慧眼的时候探不到他的神骨,他可能已经入了魔道,故意藏拙。”
重零在思忖什么,指腹摩挲着棋子。
戎黎继续说:“若魔性吞掉了神骨,诛神业火便奈何不了他,要杀他就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用生死诀打散他的魂魄,在他用禁术凝魂之前,再让幽冥四十八层的恶灵吃掉他的魂魄。
代价是戎黎会被反噬。
恶灵不能放出来,要用诛神业火把他们全部烧干净,也就意味着——
重零摩挲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,瞳孔是最浓重的墨色:“那你也会死。”
戎黎垂下眼睫:“我反正渡不过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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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零把棋子一颗一颗全部装好,很久之后,他才问戎黎:“你是为了众生,还是为了她?”
他说:“为了她。”
重零不置可否。
玄肆不会放过棠光,但戎黎心里也未必没有众生。
“若我死了,不要再为难她。”戎黎说完,起身出殿。
重零叫住他:“戎黎。”
他回首。
重零默了片刻:“怨我吗?”
“不怨。”
重零是狐狸,他不能要求石头有狐狸的心。
重零还是审判神,他更不能要求审判神也跌下神坛。
“你若回不来,”石头说,“岐桑该要骂死我了。”
整个天光,也就玲珑犬和老狐狸敢骂石头。
老狐狸说:“不要像我,也不要像岐桑,继续做块没有温度的石头,继续守着你的众生。”
他留下忠告后,走了。
等他走远,重零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天光失神。
天光分明是滚烫的,天光上的神为什么大多是冷的呢?
果罗过来,唤了声:“师父。”
他好像没听到,自言自语一句:“戎黎小时候我还抱过他。”
是只很漂亮的白狐。
玲珑犬很闹腾,白狐不爱说话,石头喜欢抱着剑一直擦,父神说你们要好好守着众生。
“果罗,”重零说,“去取通灵镜来。”
当日,戎黎被贬下了幽冥,临走前嘱咐了重零一件事。
*****
棠光问重零:“是戎黎让你把我幽禁在西丘的吗?”
他道:“是。”
观博神君出事之后,戎黎怕玄肆对棠光下手,也怕棠光会来幽冥,所以故意将她困在西丘。
幽冥的大门摇晃得更厉害了。
周基心急如焚:“师父,镇灵珠碎了。”
是戎黎在推倒幽冥。
恶灵要出来了,他们吃完灵魂就会逃窜出来。
重零望向石阶之下,岐桑挡住他的视线,摇头:“不可以,戎黎还在里面。”
重零抬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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岐桑冲他大喊:“我会恨你!我会诅咒你!”
重零将他推开,把业火洒下,大片火红瞬间包围住了整个幽冥。
岐桑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,重零拉住他。
他回头咆哮:“你滚开!”
“冷静点。”
重零话刚说完,棠光跳下去了。
岐桑伸手,却没抓住:“棠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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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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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头,眼角通红:“树婆,”她身体里有戎黎的狐尾,她能感受到,她快要痛死了,“戎黎他在受苦。”
树婆迟疑了很久,松开了手。
棠光一出去,果罗神君便拦住了她的路。
“棠光神君留步。”
她停下脚:“戎黎在哪?”
果罗只说:“你不能离开西丘。”
她握剑,指向他:“我不想伤你。”她眼底杀戮已起,“他在哪?”
果罗来之前领了师命,不能让棠光踏出西丘一步。。
他召出武器:“得罪了。”
重零低估了棠光。
果罗和三万神兵根本拦不住她,不远处瞧热闹的大黄和大黑被翻涌的灵气震得头晕目眩,周边的树连根拔起,虫鸣兽吼,飞禽四处逃窜,整个百里山峦都在震荡。
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人,棠光执剑指着果罗的咽喉。
她再问一遍:“戎黎在哪?”
果罗仍不作声。
她毫无耐心,扬起手里的剑——
“小白!”
她动作停下,回了头。
少年站在远处,羸弱的身体微微摇晃,他摇了摇头:“不要杀生。”
她呆呆地愣了半晌,然后收起剑,走到少年跟前:“红晔,你能不能告诉我?”她仰着脸,泪眼婆娑,“他在哪里?”
红晔最怕她哭了。
他说:“他在幽冥。”
她擦掉眼泪,转身往幽冥去。
红晔想喊住她,想叫她不要去,可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,他看着她的背影,眼泪慢慢把视线模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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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罗想去追。
红晔拉住了他。
“师兄。”
少年眼眶通红:“她本来不用受这么多罪。”他看着幽冥的方向,“如果我没动情,如果我当了审判神……”
你本来也不用受这么多罪,如果你没有动情。果罗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幽冥四十八层有重火炼狱。
听说重火炼狱不是明火,但下过四十八层的神魔鬼怪还没有谁出去过,所以重火炼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除了塔缇神尊白术谁也不知道。
戎黎脚上有铁链,不算粗,但温度滚烫,铁链穿过脚上的骨头,只要稍微一动,就会撕裂骨头,但神骨会自动愈合,然后再撕裂,就这样反复。
四面八方全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,无边无际。
他趴在地上,没有流一滴血,痛在骨髓里。
白术脚踩在他后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还不求饶?”
他仍然一声不吭,骨头都被折碎了,也不低头。
白术脚下用力碾了碾:“你要是求得好听,没准我还能留你条命。”
戎黎抬头:“你的眼睛是谁的?”他的瞳孔已经成了血色,“你大弟子的?”
“认出我了?”
不是塔缇神尊白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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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变回自己的模样,是伽诺神尊,玄肆。
“观博这双眼睛不太好使。”他蹲下,眯着眼睛看戎黎,看得不是很清楚,他又凑近了些,盯着戎黎的瞳孔,“要不你的给我?”
戎黎撑着身子站起来:“你杀了他?”
玄肆摸了摸自己眼皮:“能助本尊成大事,是他作为弟子的荣幸。”
“你要审判神的位子?”
玄肆笑了笑,仍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,只是那瞳孔看人时,像与毒蛇撞上了视线,瞬间就教人脚底生寒。
他说:“我要整个天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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戎黎还是那副神态,淡然自若:“妄动杀念、贪念,论罪当诛。”
“你这是在审判我?”玄肆看着他那张脸,想撕碎,“你有什么资格?”
他突然想到什么,抬首,盯着悬在半空中的那一簇烛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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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四十八层不应该有光。
他伸出手,烛光落在手里,变作了一面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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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通灵镜。
通灵镜是子母镜,两面相通。
玄肆看着镜子里:“在看吗?重零。”
另一面的确在万相神殿。
“我在幽冥等你。”
玄肆松手,又任那镜子变成了烛光,然后大笑,笑完后,神情骤然阴鸷:“你以为我会怕诛神业火?”
戎黎往前走了一步,铁链扯裂骨头,血一流出来,就被吸干了。
“我猜对了。”
玄肆看着戎黎,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下文。
他不骄不躁,语气平平:“你跟我一样,练了凝魂术。”
而且玄肆练到了第九重,已经彻底入了魔道。
戎黎不同,他只练到了第五重,虽生了魔血,但仍有神骨。
“要不要尝尝?”玄肆朝戎黎伸手,要食他的魂魄,“魂魄被人吃掉的滋味。”
凝魂术不仅能凝魂,还能吸魂噬魄,若炼到炉火纯青,便能不死不灭,乃上古禁术。
“你好像忘了一件事。”戎黎问他,“我是谁?”
掌审判的重零有诛神业火,司祸福的岐桑能占卜预测,辩善恶的玄肆有一双能看过往的慧眼。
而释择神尊戎黎,掌天下生死。
玄肆只微微愣了一下神:“我已经有不死之身了,你杀不死我。”
戎黎催动生死决:“试试。”
他脚下的铁链瞬间碎裂,整个幽冥都在摇摇晃晃。
岐桑终于明白了,戎黎骗了他。
他回头,果然看见重零掌心有火焰,他立马挡住幽冥的入口:“不可以。”
重零应该都知道了,眼里没有半点波澜起伏:“这是唯一杀了他的办法。”
玄肆已经是不死不灭之身了。
岐桑管不了那么多,挡着不让开:“戎黎还在里面,他怎么办?他身上还有神骨,他会被诛神业火烧死。”
戎黎说,他会用通灵镜让玄肆招供,然后重零就能审判他。
事实上,玄肆已经彻底成魔,不怕诛神业火了,要杀了他只能催动生死诀,再推了四十八层幽冥,让恶灵吃掉玄肆的魂。
可恶灵也会吃掉戎黎的魂,焚烧恶灵的诛神业火还会烧掉他的骨。
他会尸骨无存,会灰飞烟灭。
他和重零商量好了,要利用他的死劫拉着玄肆同归于尽,从戎黎下幽冥时就开始谋划了。
岐桑盯着重零手里的诛神业火:“不行,我不同意。”
重零眼里终于有波动了:“你理智一点。”
“我没法理智!”岐桑拔了剑,眼睛都红了,“重零,那是戎黎啊,你就算是块石头,这么多年也该热了,你真要杀了他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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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小說推薦他從地獄裡來他从地狱里来
棠光回西丘的那天下了雨。
“是小白!”
小蛇妖是条花蛇,依照西丘的取名惯例,树婆叫他小花。
小花蹦蹦跳跳地跑到毛草屋外面,回头冲屋里大喊:“树婆树婆,小白回来了。”
雨下得不大,棠光撑了朵芭蕉叶,拄着根树枝,裙摆上沾了点泥土。
树婆从屋里出来:“这些天你去哪了?”
棠光回了个头。
岐桑应该已经走了。
她说:“我出去玩,迷路了。。”
她眼睛上绑着带子,树婆问: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她扯了谎:“我摔了一跤,把眼睛摔坏了。”
树婆没有再问。
西丘的妖精们都说小白傻,出去玩了一趟,竟然还丢了双眼睛。
她原本真身时的瞳孔是蓝色,现在变成灰色了,看不见东西,一点都看不见。
她不爱出门了,辟了个洞穴,成日待在洞里。
戎黎醉后的第八天醒了,是早晨,太阳刚出来那会儿,山间里的阳光总是格外明媚。
岐桑坐在床头边:“醒了。”
戎黎眼睛上没有绑东西,睁开眼,光刺进去,他伸手挡了一下眼睛,慢慢适应后,拿开了手,沉默了会儿。
“棠光呢?”他问。
岐桑说:“回西丘了。”
戎黎没再接着问。
岐桑心里头不安,总觉得不大对劲,试探性地问:“你现在看得到东西吗?”
戎黎把手覆在眼皮上:“嗯。”
岐桑这两日想了个说辞,怕戎黎看出端倪,他特地看着别处说:“我去东问那里讨了药,没想到还真有作用。”
戎黎又嗯了声。
除此之外,他什么也不谈,什么也不问。
“你……”
岐桑哑口了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岐桑,”他声音很无力,脸色苍白,躺在那里不动,睫毛垂着,很脆弱的样子,“我想再睡会儿。”
“哦。”
岐桑出去了。
戎黎躺了会儿,坐起来,幻了面镜子出来,他变成原身,看镜子里的眼睛。
瞳孔是蓝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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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知道、就知道……这眼睛是他家那只傻猫的。
*****
戎黎在东丘休养了两百年,因着诛神业火的伤,他的眼睛还是落下了眼疾,天昏暗时会看得不大清楚,眼睛养了蛊,蛊虫认了主,他取不出来。
十二凡世历完,戎黎重回天光,他没有回释择神殿,去了七重天光。
玄肆的三弟子寅守在伽诺神殿前,见戎黎前来,走下台阶参拜:“子寅见过释择神尊。”
戎黎直接往殿中走。
子寅上前拦住:“神尊留步。”他解释道,“我师父在闭关,暂时不见——”
戎黎抬袖一拂,子寅被醇厚的灵力震得摔坐到地上,头一歪,呕出一口血来。
殿中其他弟子闻声后一涌而出。
戎黎幻了把剑出来,银色的剑身周边萦绕着黑色光晕,他抬起眸子,道:“让开。”
“释择神尊,我们有师命在身,还请神尊莫要为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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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话之人是玄肆的大弟子观博神君,他手持武器,挡在了大殿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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戎黎执剑挥下,一道光刃将殿前的石阶从中劈断,玄肆的二十几个弟子全部被光刃击中。
天光上平静了太久,教这些人都忘了,战神是怎么得名的。
“下次再敢拦我试试。”
留了一句话,戎黎转身进殿,他穿一身黑衣,袖口和衣领用红线绣了簇簇火焰。
一身杀气,凛凛威风。
玄肆的弟子们都负了伤,阻拦不了,也不敢阻拦,观博神君拄着剑起身:“快去禀报万相神尊。”
殿中,玄肆端坐高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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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睁开眼:“你来了。”
戎黎走上去,手里的那柄剑还没有沾血,殿中的光线强,照着刀刃森森发白。
“当日我的警告还记得吗?”
玄肆不言。
戎黎提醒提醒他:“我说过,她受诛神业火之日,就是我来挖你眼睛之时。”
他从不妄言,说到,必做到。
“我晚来了七百年,”他周身绕着杀气,眼里像融了冰,也像燃了火,“你应该做好准备了。”
他的眼睛是棠光的,原本是很乖顺的一双眼,现在跟了他,多了股子杀生予夺的狠意。
上古神尊坠入了红尘,一身神骨剔掉慈悲,还要沾染杀戮。
玄肆仍旧坐着,八风不动:“你真敢挖我的眼睛?”他笑了,“戎黎,这天光上还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“不用我说了算,挖你眼睛的能耐我还是有。”
说完,戎黎直接出手。
剑风快得人眼花,玄肆转瞬幻作风,身下的紫金莲座椅被剑刃劈中,顿时化为灰烬。
玄肆绕至戎黎身后,放出务虚扇,他捻了个诀,扇面一分为二、为四……变作无数锋利的刀剑,他一掌推出,刀剑全部刺向戎黎。
戎黎却老神在在地站着没动,刀光剑影逼近他,在离他咫尺之处,突然全部停了下来,悬在半空中。
戎黎往前迈了一步,那些刀剑跟着退了一丈:“你法力倒是精进了不少。”
玄肆挑衅:“你退步了。”
戎黎很讨厌没有自知之明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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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执起剑,扬手劈下,绕着他的那些刀剑全部落地,他从刀光里走出来,一瞬便到了玄肆跟前,抬手扼住他的喉咙。
“退步了也能弄死你。”
两神大战,灵力乱窜,殿中的石柱裂开,整个神殿都在摇摇欲坠。
玄肆喉咙被掐着,眼角逼红,青筋里血液在流窜暴动,他一转头,看到了戎黎手腕上黑色的血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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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生死的释择神尊……成魔了。
殿外有人大喊:“万相神尊到。”
整个天光都在翻涌。
“戎黎。”结界把重零挡在了外面,他一挥手,破了结界,“快住手。”
戎黎置若罔闻,以手为刃,划过玄肆的眼睛。
“啊——”
玄肆惨叫,两行血液从眼角流出。
戎黎将他扔出去,看了看掌心,有两点明火:“这就是慧眼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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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地獄裡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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岐桑在东丘布了结界,天光上窥不到此处,所以戎黎……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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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暖洋洋的,远处的山间开遍了的映山红。
戎黎从洞中出来,眼睛上系着微微透光的白布:“在外面干嘛?”
棠光躺在一块大石头上,挡着眼睛看春光,惬意地晃着腿:“在晒太阳。”
戎黎慢慢走过去,摸索着坐下,陪着她躺了一会儿。
太阳晒得人发懒。
棠光一把猫骨头扭了扭:“这么好的春光,浪费了可惜。”
戎黎正想问要不要出去玩。。
她爬到他身上,双手枕在他胸前,漂亮的眼睛眨巴着看他,笑吟吟地说:“先生,我们交配吧。”
戎黎:“……”
现在是春天。
严格来说,神没有发情期,尤其是上古神尊,但成年了的妖有。
戎黎清心寡欲了千千万万年,这甫一开窍,就遇上了个小妖精。
“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,”他有些问不出口,但耐不住好奇,别别扭扭地问,“你怎么熬过来的?”
棠光一副懵懂的表情:“熬什么?”
三个字在喉咙里反复滚了几遍才憋出来:“发情期。”
说到这,戎黎耳根都红了。
他也是活回去了,那么多年的清修修进了狗肚子。
棠光趴在他身上笑得前仰后翻:“先生,我已经是很厉害的大妖了,没有发情期。”
她以前不厉害的时候,尚且年幼,一到春天,光惦记着各种果子去了,也没什么特别反应。
“那你怎么日日缠着我?”
这话说得没羞没臊,戎黎脸也有些发热,便转到一边去,可语调到底是欢喜得意的。
他自然也是喜欢的,喜欢她这般缠着他。
棠光在他怀里伸着懒腰,换了个姿势,平躺在他身上,手放到肚子里,很母性地摸了摸:“因为我想给你生小狐狸呀。”
如果有了小狐狸,她在西丘等他的时候,就有事情可以做了,她会好好养他们的小狐狸。
戎黎晃了下神。
上古神尊很难有子嗣,除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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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思忖了许久,抱着她回了洞中。
外头春光正好,里头小女子一惊一乍:“呀!你变成狐狸干嘛?”
过后——
“喵~”
只剩猫叫了。
春光无限好啊。
一个月过得很快,好像眨眼功夫,棠光没能怀上小狐狸,她得回西丘了。
戎黎醒来时是傍晚,在洞中不见棠光,他起身出去寻人。
“棠光。”
“棠光。”
他看不清,眼睛上还系着带子,脚下走得很快,伸着手摸索前面的方向,神色很着急。
“棠光。”
“棠光。”
山间空旷,他的回声荡开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棠光应了句,从小路那头跑来。
戎黎立刻握住她的手,抓得很紧:“你去哪了?”
她单手拎着两个酒坛子:“我去师父那里讨了两壶酒。”她晃荡了两下,笑盈盈地说,“今晚我们喝酒。”
在天光时,戎黎不给她喝酒,她也不好那口。
“怎么突然想喝酒了?”
她挽着他往洞中走:“就是突然想啊,你要不要陪我喝?”
戎黎也不太喝酒:“嗯。”
月亮出来后,棠光用树枝幻了把四仙桌,放在外面的大石头上,她和戎黎围着桌子盘坐着喝酒。
东丘的夜色很美,今夜又是月圆夜,不用点灯也处处亮堂,山间有的夜莺在唱歌,风吹过,风信子在跳舞。
月下,对影四人,各自披着一身银白的月光。
岐桑这酒很烈,但不呛喉,味道甘甜,戎黎喝了一壶便醉了。
他眼睛上系的带子不知掉哪去了,眼角微红,眸子泛着潮气,七八分醉意把脸都染得酡红。
他看不清人,便撑着桌子,一直往前凑,凑到棠光的脸跟前,可还是看不清,他揉了揉眼睛:“棠光。”
棠光用额头碰了碰他:“在呢。”
她喝得少,很清醒。
他噘着嘴去亲她,没亲准,亲在了她下巴上,亲完自己笑了,杏眼弯弯的:“我们拜过堂了,你是我娘子。”
他很开心,尾巴翘了出来,两条都翘了出来,晃了几下之后,胡乱地去钻她的裙子、胡乱地挠她、蹭她。
棠光手肘抵着桌子,双手合成一朵花,托着下巴:“那你喜不喜欢你娘子?”
戎黎可劲儿地点头:“喜欢。”
她摸了摸他的脸,好烫:“有多喜欢?”
他想了很久,眉头皱起来:“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能不知道呢?”棠光的语气像在哄人,又像在骗人,“不知道就要罚酒。”
戎黎喝晕了,抱着她一只手,很乖地点头:“哦。”
棠光重新倒了一杯,他举杯喝掉。
喝完后,他又凑过去亲她,这次亲在了她鼻子上,他笑了笑,碎碎念的还是那一句:“我们拜过堂了,你是我娘子。”
棠光也还是那句:“那你喜不喜欢你娘子?”
“喜欢。”
她继续循循善诱:“有多喜欢?”
他又想了想:“好多好多,但我不知道是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要罚酒。”
“哦。”
他又乖乖喝掉了她倒的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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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完之后,他支着下巴摇头晃脑,打了一会儿的盹,又醒了,像只没骨头的动物,往棠光身上贴,拿尾巴去缠他。
他醉醺醺地说:“我们拜过堂了,你是我娘子。”
喝醉了酒的释择神尊就喜欢反反复复地念叨。
“那你喜不喜欢你娘子?”
“喜欢。”
“有多喜欢?”
“……”
棠光故技重施,一杯一杯让他喝,两壶酒空,他终于倒下了,最后呢喃了句“我们拜过堂了,你是我娘子”便睡去了。
“戎黎。”
“戎黎。”
棠光叫了两声,他没有反应,只是狐尾动了动。
这酒不是岐桑那儿讨来的,是树婆酿得七日醉,喝多了能睡上个七天。
“戎黎。”棠光趴在桌子上,看他的睡颜,“你娘子她很爱你啊。”
有多爱?
她可以把眼睛给他,甚至把命给他。
她抬手,覆在自己眼睛上,取下一双明目,月色瞬间在她视线里暗去。她只是有一点点难过,以后再也看不见他的脸了。
戎黎饮下七日醉的第五天,棠光去了岐桑思过的洞府。
她眼睛上系了一条缎带,手里拄着一根树枝,没有进去,在洞府门口喊了句:“师父。”
岐桑出来: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她没说:“你送我回西丘吧。”她看不见了,还未能适应,怕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岐桑语气难得的严厉:“快说,你眼睛怎么回事?”他已经猜到一点了。
“我把眼睛给戎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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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。
岐桑没有多说,言简意赅:“去拿回来。”
戎黎的眼睛是诛神业火伤的,一般的人、妖、神的眼睛给了他也没用,如今的棠光法力高强,她的眼睛是合适,可戎黎怎么可能会要。
棠光自然也知道戎黎不会要,所以她花了五天的功夫:“拿不回来,我在眼睛里养了蛊,蛊虫已经认主了。”
岐桑一时无言。
她还真是铁了心了。
“你让戎黎怎么办?他要是知道……”岐桑想不出来后果,戎黎那人做事很疯。
棠光都想好了:“你不要告诉他。”
“戎黎是只老狐狸,怎么可能瞒得住。”
“能瞒多久是多久。”
她一副不悔改的态度。
岐桑头疼:“你们两个真是——”
真是一个比一个疯。
等戎黎醒过来,怎么解释?要是戎黎知道了……岐桑都要烦得掉毛了。
棠光今日来不止是要道别,还要道谢。
“师父,棠光当日离开天光时,都没能向您辞行。”她拂裙跪下,磕了三个头,有点哽咽地说,“谢谢师父三万年来对棠光的照顾。”
岐桑突然眼睛有点酸。